林述一個人站在天台上。
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把白大褂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在女兒牆邊上,看著樓下醫院的院區。門診樓、急診樓、住院樓、行政樓,全都清晰地排列在視野里。
車輛在院區道路上緩慢行駛,穿白大褂的人影在連廊里走動。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天台上那場對話讓他知道:表面平靜的水面底下,有人在推暗流。
吳浩說他只是想讓林述「慢下來」。
但如果吳浩說「有別人也動了」這件事是真的。
那問題就更複雜了。
至少有兩股力量在針對他:一股是吳浩,試圖用行政手段卡他;另一股不知名,在暗中推波助瀾。
林述從天台回到了普外科值班室。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今天聽到的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重新理了一遍。
第一,吳浩是他的明面對手。
但吳浩的訴求不是「毀了他」,而是「讓他慢下來」。
吳浩的手法有可預測性。行政舉報、匿名反映、院辦施壓。
這些都是明面上的規則遊戲,有跡可循、有書面材料可查。
第二,那個「比吳浩先動了」的未知者,手法更隱蔽。
吳浩說他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內容是什麼。
這意味著那個未知者可能在院辦之外、在規則之外操作,信息完全不對稱。
第三,院辦王敏的態度很奇怪。
她約談林述,核實之後說「記錄吻合」,但又補了一句「你近期可能會受到一些關注」。
這句話像是某種預警,不像是按照程序該說的話。
王敏可能在暗示林述:這件事不止一個舉報者,院辦那邊也在觀望。
林述站起來,從柜子里抽了一個新的文件夾,在封面上寫了幾個字:「備註:行政相關」。然後他翻開內頁,開始寫。
他把第一張匿名紙條的時間、內容寫進去。
把方遠志說「人事科來打聽」的時間和人描述寫進去。
把院辦約談的時間、王敏的每一句話寫進去。
把吳浩在天台的對話內容寫進去。
把「未知者」的信息也標註為「待查」。
寫完了,他把文件夾放進柜子里鎖好。
林述今天的心不在科室里。
他走進急診大廳的時候,腦子裡還盤旋著天台上的對話。
但當他走到搶救區門口看到推床上的患者時,那些想法立刻被另一種更緊迫的東西取代了。
推床上躺著一個十多歲的男孩,面色發灰,嘴唇紫紺,鼻導管吸著氧,血氧飽和度顯示89%。
「氣喘兩天了,」值班護士快速匯報,「十二歲,哮喘病史,昨晚開始喘加重,今天下午說胸痛。在社區醫院做了兩次霧化後沒有緩解,家長就立即送了過來。」
林述走到床邊把聽診器放到男孩胸前。
他先聽心音。心率快,每分鐘一百一十多,節律齊,心音清晰,沒有雜音。
然後把聽診器移到肺部。雙肺可聞及瀰漫性呼氣相哮鳴音,這是哮喘急性加重的典型體徵,提示廣泛的小氣道痙攣。
但當他仔細聽左肺下野的時候,他捕捉到了一個不同的聲音。
在那個區域,哮鳴音的基礎上重疊著一個高調的固定連續性聲響,吸氣相和呼氣相都存在,像是氣流通過一個固定狹窄處產生的「口哨聲」。
他又重複聽了幾次,確認那個固定位的高調音真實存在。
左肺下野固定位置的氣道狹窄音,在哮喘急性加重的基礎上疊加出現,意味著這可能不單純是哮喘發作。
「他以前哮喘發作的時候有沒有過胸痛?」林述問護士。
家長說:「沒有,他以前哮喘喘起來就是喘,沒說過胸口疼。」
林述放下聽診器,又做了肺部叩診。
左肺下野叩診音比右側偏濁,提示該區域肺組織可能存在實變或肺不張。
「先不急做霧化。先拍一個急診胸部CT平掃。」林述對護士說,「我懷疑左肺下葉支氣管內可能有異物或痰栓堵塞,引起了肺不張。單純的哮喘不會導致固定部位的局限性叩診濁音和固定位哮鳴音。」
急診CT的結果很快出來了:左肺下葉支氣管內可見一高密度異物影,大小約0.6×0.5cm,管腔近乎完全堵塞,遠端肺組織呈肺不張表現。
影像技師標註了一句:「異物形態疑似堅果類,建議支氣管鏡檢查。」
「花生?」林述問家長。
家長愣了一拍:「他前兩天……吃開心果的時候嗆了一下,咳了好幾下,後來沒事了就沒管……」
又是氣道異物。
跟上周那個五歲小女孩的情況一模一樣。
嗆入後的即刻症狀消失,家長就以為沒事了,結果異物下行進入了支氣管,堵住了管腔,造成遠端的肺不張和繼發性炎症。
哮喘患者的氣道本身就更敏感,異物刺激更容易誘發氣道痙攣,加劇了原本的哮喘症狀。
「需要做支氣管鏡取異物。」林述說,「聯繫兒科支氣管鏡室。同時先給他做一次霧化,擴張一下支氣管,這樣可以讓內鏡操作更順暢。」
二十分鐘後,兒科支氣管鏡室的醫生到了急診。
林述作為助手參與了操作。
這次比上次配合得更熟練。
他扶著孩子的頭部保持合適體位,在鏡身進入聲門的時候調節呼吸機參數避免屏氣。
異物被取出來了,一顆開心果仁的碎塊,被黏液包裹著,卡在左肺下葉支氣管開口處。
異物取出後,管腔通暢,遠端肺組織的通氣瞬間恢復,監護儀上的血氧飽和度從89%上升到了98%。
孩子咳了幾聲,呼吸音明顯改善。
家長抱著孩子哭了起來。
林述摘掉手套的時候,腦子裡響了一聲清晰的提示:
【異物取出·紫色碎片×1】
【當前進度:3/10】
他走出操作間的時候,方遠志在走廊里等他。「手術做完了?」
「做完了。」林述說,「異物取出來了,孩子已經沒事了。」
方遠志跟著他走回急診科,兩個人並排走了一段。
方遠志說:「林述,你今天從天台回來之後臉色不太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嗎?」
林述想了想,決定跟方遠志說一部分:「是吳浩,他承認了那些匿名紙條都是他送的。但他說還有其他人也動了。」
「還有別人?!」方遠志的聲音高了半度又壓回去,「誰?」
「他說他也不知道。」
方遠志深吸了一口氣:「林述,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我沒有得罪任何人。」林述說,「我只是做得比別人做得更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