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沿著路燈照亮的路徑走回宿舍。
他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在門廊處站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
窗台上放著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綠色植物,葉片在路燈的余光中反射出黯淡的光澤。
他上了樓,開了門,在桌前坐下。
周二早晨,天壇醫院普外科接收了一台從外院轉來的疑難病例。
患者是一名五十四歲的男性,兩個月前在外院被診斷為肝門部膽管癌,已做過一次姑息性膽道引流手術,但術後黃疸沒有完全消退,反覆發作膽管炎。
轉診前CT顯示腫瘤位於肝門部,侵犯了左右肝管匯合部,緊貼門靜脈分叉處,肝動脈左支被腫瘤包繞。
外院評估認為腫瘤「不可切除」,建議繼續做姑息治療。
姜建寧在交班會上把CT片放在了閱片燈上。
畫面上的肝門區域被一個不規則軟組織腫塊占據,左右肝管在匯合部被完全阻斷,肝內膽管顯著擴張。
門靜脈主幹和分叉部與腫瘤之間的脂肪間隙消失,分界模糊。
肝動脈左支走行在腫瘤內部,起始段已被狹窄至不足正常直徑的一半。
「外院評估是不可切除。」姜建寧說,「但轉診過來的醫生希望我們再做一次評估。我看了一下片子,腫瘤雖然貼近門靜脈分叉,但門靜脈主幹近端和腸繫膜上靜脈沒有明確受侵。門靜脈分叉部有可能做局部切除重建。肝動脈左支被包繞了,但右肝動脈在肝門右側走行,從腫瘤右側繞過,可能沒有被直接侵犯。」
會議室安靜了一會兒。姜建寧的目光掃了一圈:「這台手術如果我們接,計劃做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加門靜脈分叉部切除重建。手術範圍涉及左半肝切除加尾狀葉切除,肝外膽管全部切除,區域淋巴結清掃,門靜脈分叉部局部切除後做端端吻合重建。」
「誰來主刀?」李遠問。
「林述。」姜建寧說,「我全程做一助。」
會議室里有短暫的四五秒安靜。一台涉及門靜脈重建的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讓一個進修醫生主刀,即使姜建寧站在一助位置全程盯著,這個安排也超出了天壇普外科既往對進修生操作權限的慣例。
林述坐在會議桌側面:「術前需要做門靜脈三維重建評估分叉部的解剖變異。如果門靜脈分叉部的切除長度超過兩厘米,端端吻合可能有張力,需要做自體血管間置移植。」
姜建寧看了他一眼:「你去做術前評估。評估完成了告訴我可切除性結論。」
「好。」
交班會散場後,陳宇跟著林述走出會議室:「門靜脈重建的手術你做過嗎?」
「沒做過。但手術的基本原理我理解,阻斷門靜脈主幹和左右支,切除受侵段,然後做端端吻合。吻合口張力控制在無牽拉狀態,吻合完成後確認血流。」
「你打算怎麼做術前評估?」
「先去影像科做門靜脈三維重建,測量受侵段的長度和分叉部的解剖角度。如果重建後顯示切除長度在兩厘米以內,端端吻合可行;超過兩厘米,需要準備自體靜脈移植物。」
下午兩點,林述在影像科調出了患者的原始CT數據,做了門靜脈的三維重建。
重建圖像顯示門靜脈右支的起始段受腫瘤侵犯,長度約一點五厘米。
分叉部的角度在正常範圍內,門靜脈主幹遠端的直徑約九毫米,腸繫膜上靜脈直徑約八毫米。
受侵段切除後,門靜脈分叉部殘端與門靜脈主幹之間可以直接吻合,預計吻合口張力在可控範圍內。
他把重建數據列印了一份,去病房看了患者本人。
患者面色發黃,鞏膜黃染,但精神狀態尚可,腹部沒有明顯的壓痛或腹水征。
晚上七點,林述把評估報告發給了姜建寧。郵件正文只有三行字:「門靜脈受侵段長度約一點五厘米,門靜脈主幹和右支殘端直徑匹配,端端吻合可行。肝動脈左支需要切除,右肝動脈未受侵犯。手術可切除。建議術前再做一次ERCP減黃。」
姜建寧的回覆在晚上八點半到了:「同意。手術排在下周二。術前準備清單你列。」
林述在清單上開始列術前準備的內容:門靜脈切除重建專用器械、術中超聲確認門靜脈受侵範圍、備用自體血管(大隱靜脈或頸內靜脈備選)、術後門靜脈血流監測方案。他在每一條後面都標註了落實期限和對應的負責人,然後把清單存進了手術文件夾中。
周三到周五,林述做了術前準備的所有現場確認。
他去了手術室確認了門靜脈重建器械的型號和備用狀態;去了超聲科預約了術中超聲的時間;去了ICU確認了術後床位的排期;去了血庫確認了術中備血的庫存量。
做完這些之後,他回到辦公室重新翻了一遍肝門部膽管癌的手術解剖圖譜,把門靜脈分叉部周圍的解剖結構從前到後、從內到外過了一遍。
周五下午,林述在病房做了術前談話。患者和家屬坐在談話室的椅子上,他已經把手術方案和所有可能的併發症講完了。
患者的妻子安靜地聽著,聽完之後問了一句:「林醫生,這個手術做完了,我丈夫還能活多久?」
林述說:「如果手術能完整切除腫瘤且術後沒有發生嚴重併發症,肝門部膽管癌的五年生存率在大型中心約為百分之三十到四十。這個數字是統計平均,具體到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
患者和家屬沉默了一會兒。患者先開口:「做吧。不做就沒有機會了。」
術前談話結束。林述在談話記錄上簽了字,站起來走出了談話室。
周六,林述在宿舍里重新看了兩台門靜脈重建的手術錄像。
一台是門靜脈分叉部切除重建,另一台是腸繫膜上靜脈部分切除重建。兩台錄像的不同點在於吻合方式,分叉部切除後的吻合比腸繫膜上靜脈重建更簡單,因為不需要處理多支分支,只需要將兩個斷端做端端吻合。
但難點在於吻合的視線角度,門靜脈分叉部位於肝門深面,暴露後操作空間有限。
周日,林述沒有去醫院。他在宿舍的桌前坐了一整天,面前攤著CT的三維重建圖和術前評估清單。
他沒有翻手機,沒有看文獻,只是反覆看著那些影像的切片,在腦中推演了三次手術的完整流程。第三次推演結束的時候,他合上了CT文件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