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之後他保存了文件，關掉電腦，坐在工位上靠著椅背停了一會兒。
他花了三秒鐘的時間把一整天的內容在心裡過了一遍，從早上六點半的手術室準備到下午兩點半的術後記錄。
然後他站起來，去病房看了術後患者的狀態。
患者已從麻醉中甦醒，生命體徵平穩，門靜脈血流監測儀顯示通過吻合口的血流速度和流量都在正常範圍內。
他看了監測儀上的數字，在病程記錄上簽了字，然後走出了病房。
傍晚的時候，林述站在住院樓八樓的走廊盡頭的窗戶前。
BJ十二月的天色在這個時間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遠處有樓宇的燈光亮起，一排排排列在視線延伸的方向上。
他站了大約兩分鐘，沒有想任何具體的事情，只是看著那些燈光逐漸多起來、連成片。
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室，拿起桌上的雙肩包，關上了辦公室的燈。
走廊里的聲控燈在他的腳步經過時次第亮起，又在他走過之後逐一熄滅。
他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下了樓。樓下的院區里路燈已經全部亮了，柏油路面被照成一種均勻的暖黃色。
他往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周三早晨，林述在宿舍醒來的時候，窗外是灰白色的陰天，沒有雪，但空氣比前一天更冷了一些。
他洗漱完穿好白大褂出門，沿著院區的路走向住院樓。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注意到左側有人經過，他下意識地側身讓了半步，那個人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走過去之後林述才意識到自己側身的動作比平時早了大約兩拍，他「感覺到」那個人在接近，不是視覺提醒，不是聽覺提示，是一種他在那之前無法描述的空間感知。
他站住了一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繼續往前走。
到科室的時間比平時晚了三分鐘。
工位上放著一份術前資料，是前一天下班後排進今天手術的急診病例。
患者是一名四十七歲男性，突發右上腹疼痛，CT顯示肝右葉有一個直徑約五厘米的占位，邊界不清，增強掃描有延遲強化特徵，符合肝細胞癌的典型表現。
患者沒有肝病史，但既往有C型肝炎感染史，可能沒有規律隨訪。
林述翻開資料看完了全部CT片和化驗結果，然後開始寫術前評估。
當他看到門靜脈左支和右支的走行方向時，一張三維結構圖自動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不是他主動想像的，而是像有人在他面前展開了一張透明膠片，門靜脈的分支走向、肝動脈與膽管之間的空間關係、肝靜脈在肝後下腔靜脈前的匯入角度，一清二楚地排列在他眼前。
他停下筆。
那幅圖停留了大約三秒，然後像被風吹散的煙霧一樣消失了。
他沒有刻意去復現它。
他低頭繼續寫術前評估，但寫到「門靜脈受侵可能性」這一項的時候，他的筆尖沒有停頓，他在看到CT片之前就已經知道了門靜脈主幹沒有被侵犯，血管感知技能在他第一次看到片子的瞬間就已經完成了對門靜脈壁和腫瘤邊界之間距離的評估。
這台急診手術被安排在了下午。
患者是外院轉診的，肝臟腫瘤破裂出血，雖然生命體徵尚穩定，但腫瘤隨時可能再次出血，需要急診切除。
姜建寧看了CT後說：「右肝後葉的腫瘤，位置比較深，緊貼右側肝靜脈主幹。你做嗎？」
「做。」
下午一點四十分，手術開始。
林述站在主刀位置，完成游離後，在處理右側肝靜脈的那一刻做了一件事，他放下了超聲刀，改用剪刀和吸引器的配合做了全程的鈍性分離。
他沒有提前計劃換剪刀，是手指在觸碰到靠近右側肝靜脈的肝實質組織時「知道」那裡的組織密度不適合用熱切割。
剪刀的尖端沿著靜脈壁的走行方向推進時，兩側的肝組織被輕柔地推開，靜脈壁完整地暴露在視野里，表面光滑，無撕裂。
姜建寧站在一助位置，在他放下超聲刀換剪刀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說話。
切除完成後，創面止血階段林述做了三處血管斷端的精細結紮，都在肝後下腔靜脈前方的短靜脈殘端上。
這三處血管在常規手術中通常用雙極電凝處理，但他選擇用縫線結紮，因為他的手指在觸碰到那三處短靜脈殘端的時候感覺到「電凝可能不夠」，雖然肉眼看不出異常，但血管壁在電凝後的收縮程度可能不足以永久閉合。
手術在下午四點半完成。他關腹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住院總，天壇普外科的邱醫生，站在那裡看著他的操作，從頭到尾沒有出聲，在他做完最後一針之後轉身離開了。
晚上林述在辦公室寫術後記錄的時候，邱醫生又出現在門口。「你下午那台右後葉切除，最後三處短靜脈你怎麼不用電凝？」
「那三處短靜脈的走行方向緊貼下腔靜脈前壁，如果使用電凝可能造成傳導性熱損傷波及下腔靜脈壁。雖然概率不大，但我認為用縫線結紮更安全。」
邱醫生停了一拍：「你觸診的時候就已經判斷出它們緊貼下腔靜脈？」
「術前CT上看不太清楚，術中觸診確認的。」
邱醫生點了點頭，走了。林述沒有抬頭，繼續寫完了術後記錄的最後一行字。
周四上午，林述遇到了一個讓他沒有完全預料到的病例，患者是一名六十二歲女性，四個月前確診晚期胃癌，做了新輔助化療後，複查發現原發灶縮小明顯，腹腔內無明確轉移。會診討論後決定手術切除原發灶，做根治性遠端胃切除加D2淋巴結清掃。
手術由李遠主刀，林述站一助。
這台手術並不在林述的碎片技能範圍內，但在術前準備階段，他在腦中模擬手術流程的時候，他的診斷預判技能自動彈出了一條建議：「建議在清掃第12組淋巴結時確認肝動脈左側的走行位置，該患者術前CT提示肝總動脈起源位置偏右，可能影響清掃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