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也就是全國肝膽外科學術年會的前一天。
BJ會議中心的報告廳在當天下午開放了設備調試。
林述去的路上在計程車里看著窗外的街道一棵棵掠過光禿的行道樹,樹杈在灰白色的天幕背景下構成細密的網絡。
會議中心的報告廳比他預想的更大一些,可以容納大約兩百人。
講台上的屏幕尺寸也更大,視頻清晰度足以看清手術視頻中的細節。
他在講台上調試了一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投影設備,在麥克風前試了一次音量,「各位評委老師好,我的報告題目是《肝中靜脈侵犯的左三肝切除聯合下腔靜脈修補一例》」,然後關閉了設備。
周五下午兩點四十分,林述站到了講台上。
台下坐著大約一百五十名參會者,前排是會議主席和評審專家席,中間是各醫院的醫生代表,後排是學生和進修人員。
「各位老師下午好,我是天壇醫院普外科的林述。我今天報告的病例是一台左三肝切除聯合下腔靜脈修補術。」
他點擊了播放鍵,開始十五分鐘的報告。
術前影像展示的時候,他標註了肝中靜脈受侵段的具體位置和長度,以及下腔靜脈修補的預判位置。術中操作部分,他在心包補片縫合的段落停下來說明:「這是這台手術的核心技術環節,下腔靜脈缺損的修補。補片的大小和形狀根據缺損範圍預先修剪,縫合的針距控制在約一毫米,縫線張力保持在低位以避免補片捲曲。」
視頻播放到補片固定完成、血流恢復的段落時,他停了一下,繼續推進:「補片固定後血流恢復通暢,沒有可見的滲漏。術後第三天複查CT顯示補片位置準確,周圍無積液。」
報告總用時十三分五十秒,比預定的十五分鐘早了一分鐘結束。他站上講台側方等待討論環節。
第一個提問來自坐在第二排的一位中年醫生:「林醫生,我想問一下:切除肝中靜脈主幹之前,你做了哪些措施來確認下腔靜脈的代償儲備充足?」
「術前門靜脈造影顯示肝右靜脈和肝左靜脈的匯合角度正常,血流方向未受明顯壓迫。術中在血管夾閉肝中靜脈受侵段前後,我們分別做了一次門靜脈壓力監測,阻斷前後的壓力差在正常範圍內,沒有出現急劇升高。這些數據綜合起來支持代償儲備足夠的判斷。」
第二個提問來自坐在第一排的會議主席:「下腔靜脈側壁修補術後,術後抗凝方案你怎麼管理的?」
「術後前三天使用低分子肝素預防深靜脈血栓,配合彈力襪和早期床旁活動。
術後三天複查凝血功能無異常後轉為口服抗血小板藥物,持續兩周。該方案在天壇醫院近年的下腔靜脈修補術後常規使用,血栓和出血事件的發生率均在可控範圍內。」
討論環節在四分鐘三十秒後結束。
報告結束時,林述站在講台上說了一句「謝謝各位」,然後走下了台。他回到座位上坐下,聽到報告廳里響起了比常規禮節性鼓掌時間稍長一些的掌聲,持續了約四秒。
姜建寧在散場時從第三排走過來:「你的報告時間控制得很好。」
「我提前練過幾次。」
「下周一科里會討論進修生的留院推薦名單。你在這個報告之後,科室和院裡的評估會有一個更完整的依據。」
林述沒有接話,但他在回去的路上把姜建寧的話重新思考了一遍。評估依據,這意味著他已經跨過了被看見的門檻,下一步將決定他能否被留下來。
周二,林述收到了來自院人事處的通知,進修醫生留院推薦名單的院內討論會在下周三舉行,所有被推薦人需要提交一份個人綜合材料。
他要在周四前完成了材料的準備,進修期間的手術量統計、獲獎證明、病例報告邀請函,整理打包後上傳到了人事處的系統。
周三下午,林述收到方遠志的消息:「林述,省城這邊的過年排班表出來了。陳主任說你在大年初六之前不用值班,但初七之後要開始排班。他說等你回來之後再定具體的安排。」
「好。我大概大年初三或初四回去。」
「到時候我去車站接你。」
「不用。」
「那我就去辦公室等你。」
林述沒有回這句話,但嘴角動了微不可查的一下,幾乎看不出來。
周五,BJ的天還冷著,但雪停了。林述做完一台常規腹腔鏡膽囊切除術後,在洗手台前站了一會兒。他關上水龍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輪廓跟幾個月前剛到BJ時相比變化不大,只是眼眶下方的陰影更深了一些,但眼神比以前更定了一些。
他走出手術室的時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一個穿著深色羽絨服的年輕人站在護士站旁邊,手裡拿著一沓資料,看起來像是在等人的樣子。
「林述?」那個人先開了口。
「我是。」
「我是院人事處的,通知您一下,您的個人綜合材料已經通過初審了。下周三的討論會結束之後,結果會在三個工作日內通知您。如果有任何問題,您可以隨時聯繫我。」
人事處的人說完就走了。
林述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個人走遠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然後轉身走回了辦公室。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院區裡的雪已經全部化了,地面濕漉漉的,反射著灰白的天光。
他走回工位坐下,繼續寫今天的手術記錄。鍵盤敲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一下一下地響著。
臘月二十八,BJ的天徹底放晴了。
林述站在宿舍窗前往外看的時候,院區裡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路面上只剩下陰涼角落裡幾片殘留的白。陽光從東南方向照過來,把行道樹枝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柏油路面上形成平行的深色條紋。
他今天只有一台手術,上午的腹腔鏡膽囊切除術,常規難度,二十分鐘就結束了。下台之後他回到辦公室,把年前最後幾份病歷簽了字,整理好桌面,給工位上的台式機關了機。然後他坐在椅子上,安靜地待了幾分鐘。
陳宇從旁邊的工位探過頭來:「你今天的車票是幾點的?」
「下午三點的高鐵。」
「那你還能吃頓午飯再走。」
「嗯。」
沈朝陽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