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林述桌前，把信封放下：「這個是你的進修中期評估報告的補充材料，我幫你從教學辦領回來了。裡面有你過去四個月參與的所有手術記錄匯總，留院推薦的時候可能會有用。」
林述接過信封：「謝了。」
「你過年回來之後，咱們三個還能在食堂碰幾次。」沈朝陽的聲音和平時一樣慢，但語速比平時均勻了一些，「我去BJ周邊的醫院面試了一圈，但可能還是會回山東。進修期結束之後的事情，後面再說。」
「你回來之後我去找你吃飯。」陳宇說，「如果你不回天壇的話，我去省城出差的時候也找你吃飯。」
「好。」
中午十二點半，林述在食堂吃了年前在BJ的最後一頓飯。
他端著一碗拉麵坐在角落的位置，旁邊坐著陳宇和沈朝陽。
陳宇今天的話比平時少一些，沈朝陽一直在慢慢地喝一碗湯。三個人沒有聊太多東西，碗筷碰撞的聲響和旁邊桌子上其他人聊天的聲音填滿了桌面上的沉默。
下午兩點，林述回到宿舍打包好了行李。
他帶來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物、一個筆記本電腦、幾本書。他把台式機留在宿舍桌上了，沒有帶走的必要。
雙肩包的拉鏈拉上之後，他站在房間裡環顧了一圈。牆壁上的那台空調機指示燈亮著綠色，窗簾的邊緣被風吹動了一下又落回了原處。
他背上包，鎖了門，下了樓。院區門口的人行道上，陳宇和沈朝陽站在那裡。看到他出來，陳宇先開口：「上車吧，跟你走到公交站。」
三個人沿著人行道走了大約八分鐘。路邊的店鋪大多已經貼上了春聯，紅色的紙張在冬日的陽光里格外顯眼。
陳宇走了一段路後說：「你回去之後如果省城那邊有消息，發個消息給我。」
「好。」
沈朝陽走在林述的右側，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說：「如果BJ這邊也有消息，也發個消息。」
「會的。」
公交站到了。
林述在站牌下站定，陳宇和沈朝陽在旁邊站著，像是要看他上車再走。
公交車在五分鐘之後進站，林述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動的時候，他透過車窗朝站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陳宇朝他揮了一下手，幅度不大，沈朝陽站在旁邊沒有揮手，但點了一下頭。
公交車拐過街角，站台和站台上的人影消失在建築的側面。
林述把背包從膝蓋上拿下來放在腳邊，靠著座椅背，看著車窗外的BJ街道在移動中逐漸由密集的城市街區過渡到開闊的郊區景觀，然後是高架橋和鐵路軌道，最後進入了北京南站的進場道路。
高鐵從北京南站出發的時候，林述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三點十二分。
車窗外的城市建築在列車的提速過程中向後收縮，視野逐漸開闊為華北平原上的農田和零星的村落。
十二月末的田野里沒有作物，只有收割後殘留的淺黃色茬子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
他在車上看了大約半小時窗外，然後從包里拿出那本《肝臟外科解剖學》翻了幾頁。
列車在傍晚六點四十分到達省城車站。他背著包走出出站口的時候，廣場上的燈光已經全亮了。
省城的空氣比BJ濕潤一些，帶著冬天特有的微涼水汽。他在出站口外站了一小會兒，然後走到計程車候車區排隊上車，報了他父母家的地址。
計程車行駛了大約二十五分鐘。他的家位於老城區一條安靜的小街上，樓下有幾棵香樟樹，一年四季都是綠的。車子停在路邊的時候，他付了錢下車，抬頭看到三樓客廳的窗戶里亮著暖黃色的燈光。
他上樓，敲了門。
門開的時候，他母親站在門口，圍裙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到了？飯馬上就好。你爸在廚房裡燉牛肉。」林述進了門，把包放在玄關邊的柜子上，換了拖鞋走進去。廚房裡傳來鍋鏟和鐵鍋碰撞的聲音，他聞到燉牛肉的香氣混合著八角、桂皮和醬油的味道，瀰漫在客廳的空氣中。
晚飯的桌上有四道菜，紅燒牛肉、清炒芥藍、蒜泥白肉、番茄蛋湯。他父親坐在桌對面，給他倒了一杯溫好的黃酒。「BJ那邊冷吧？」父親問。
「還行。醫院裡有暖氣。」
「聽說你做了幾台大手術？」
「做了幾台。不算特別大，但難度都還可以。」
父親沒有再追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母親在旁邊給他夾了一塊牛肉：「你在那邊吃飯還習慣嗎？北方的麵食跟南方不一樣。」
「食堂的麵條還可以。」
晚飯在安靜的氛圍中進行著。
桌上的菜逐漸減少，碗碟被撤走後，母親端上了一盤切好的橙子。
林述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手機，看到陳宇在進修群里發了一張年夜飯的照片，他回了自己家，餐桌上的菜非常豐盛。
沈朝陽沒有發任何消息。
大年初二，林述坐地鐵去了趟省城醫院。
春節期間的院區比平時安靜得多，門診樓關閉著，只有急診科和住院樓的燈亮著。
他穿過連廊走上住院樓七樓的普外科病房，走廊里空蕩蕩的，護士站只有一個值班護士在低頭看手機。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門開著。陳衛國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著一杯茶和一個文件夾。
看到林述走進來，他抬起頭：「喲！你回來了？」
「陳主任過年好。」
「坐。」
林述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陳衛國把文件夾翻到中間一頁：「你在BJ做的那台帶下腔靜脈修補的左三肝，我看了你在學術年會上報告的視頻。下腔靜脈補片縫合的那一段，從縫針進出的角度和打結的力度來看，你有一定的血管吻合基礎。」
「在BJ做了一台胰十二指腸和一台右半肝之後，開始有一些感覺了。」
「提交了。院裡已經通過了初審。」
「通過的機率大嗎？」
林述沉默了幾秒：「姜主任說今年普外科有一個留院名額，推薦名單上他的第一順位是我。但最終決定權在院人事處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