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BJ的第二天早上，林述站在天壇醫院住院樓八樓的走廊里，往裡走了一步。
他離開六天，辦公室里的一切都沒變，他的工位、陳宇的工位、沈朝陽的工位，桌上的文件和書籍保持著各自被放置時的角度。
窗戶內側的窗簾拉了一半，晨光從沒有拉嚴的縫隙中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黃色的光帶。
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沈朝陽還沒到，陳宇也沒到。他先把桌上的幾份文件按日期順序整理了一遍，然後打開電腦，看到了未讀郵件的數量，十二封。
大部分是進修期間的手術記錄歸檔確認通知和學術會議的通訊稿，還有一封來自天壇醫院人事處，標題是「關於結業手續辦理時間的通知」，內容標明結業手續集中在2月中旬完成，具體流程和所需材料以附件形式發來。
他看完了那封郵件，沒有立刻下載附件。
他關掉了郵件客戶端，站起來去茶水間倒了一杯熱水，回到座位上坐著等交班。
七點五十分，陳宇走進了辦公室。
他看到林述已經坐在工位上，腳步頓了一下：「你昨天下午到的？」
「下午到的。」
「你今天就來上班了？你大年初二回去，大年初十回來，中間一天沒休。」
「結業手續要做，還有一些病歷要歸檔。」
陳宇在他旁邊的工位坐下，沒有繼續追問。
七點五十五分，沈朝陽也來了。
他走到林述桌前，把一個藍色文件夾放在他桌上：「你的手術記錄匯總，進修辦那邊要求結業的時候提交一份完整的電子版和紙質版。我幫你把清單列出來了，你總共參與了六十二台手術，其中五台你是主刀。我把數字和手術類型都統計了，你核對一下。」
林述翻開文件夾看了一遍。六十二台，五台主刀。
他看了一眼那五台主刀的手術類型：胰十二指腸、右半肝×2、左三肝、肝右後葉破裂出血。每個術式後面跟著完成日期和手術時長。
「數據準確。謝謝。」
「你核對完了交到進修辦去就行。」
交班會上，姜建寧在例會結束後說了一件事：「本周是年前最後一輪進修生的結業周期。林述的進修期在二月十四日結束。在這之前，他的日常排班保持正常，所有未歸檔的病歷和手術記錄請在結業前完成提交。」他合上記錄本，目光掃過辦公室，「林述下周還有一台手術嗎？」
林述說：「周三有一台右半肝。術前評估已經完成，患者手術條件合適，我主刀。」
「周三做完，這台手術的歸檔需要在周五前完成。」
「好。」
交班結束。辦公室的人陸續散去，林述坐在工位上沒有立刻起身。
他打開了人事處那封郵件的附件，把結業需要提交的六項材料逐一看了，進修總結報告一份、手術記錄匯總表一份、學術活動參與證明一份、個人鑑定表一份、帶教老師評語一份、離院交接單一份。
前五項可以在本周內完成，最後一項需要在他離院前一天辦。
周二白天沒有手術。林述在辦公室里寫進修總結報告。他花了大約三個小時完成了第一稿，然後又花了四十分鐘做了修改和潤色。
報告的開頭寫了進修目的和科室背景，中間六段分別描述了他在不同手術類型中的參與和成長，最後一段總結了他在天壇期間的總體收穫和對未來工作的展望。
結尾他寫了一句話：「本次進修使我對肝膽外科手術的規範化操作和複雜病例處理有了全面深入的掌握，感謝天壇醫院普外科姜建寧主任及全體同事的指導與幫助。」
陳宇從側面看了一眼：「你寫的這個感覺像是一封寫給院裡看的工作匯報，不像是寫給姜主任的感謝信。」
「這是寫在檔案里永久保存的材料，不是私人信件。」
陳宇沒有反駁，低頭繼續寫自己的東西。沈朝陽在旁邊把一份病例報告列印出來，裝訂好放進文件夾里，抬頭看了一眼林述的方向，視線沒有停留太久就移開了。
周二晚上，林述收到了陳宇發來的一條微信：「明天下午做做完手術之後，晚上出來吃飯吧。我和沈朝陽都行，就當是結業前聚一次。」
林述回了一個「好」字。
周三上午八點十分，林述站到了手術台的主刀位置上。患者是一名六十二歲女性，肝右葉單發腫瘤，術前評估符合右半肝切除指征。
手術室里的設備和人員跟他前幾個月配合過的每一台右半肝一樣，麻醉醫生趙敏，洗手護士周姐，一助孟慶濤。
孟慶濤今天站在一助位置。他站到位之後沒有多餘的話，器械檢查完成後就安靜地等著。
「開始。」林述說。
他接過手術刀。右肋緣下的切口線沿著術前標記的路徑推進，腹壁肌層逐層分離，腹膜打開後，肝右葉腫瘤在腹腔內暴露出來。游離肝臟、處理右肝蒂、離斷肝實質、創面止血，每一步的操作按著他的常規節奏推進，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
這台右半肝的右側肝靜脈處理階段，林述用了和之前相同的游離方法：先用超聲刀沿著肝後下腔靜脈前壁推進到距離靜脈壁約四毫米的位置，然後用剪刀做鈍性剝離。孟慶濤在一助位全程配合了他的操作節奏，暴露和牽拉的時序沒有任何偏差。
腫瘤完整切除後，林述檢查了創面和標本，確認標本切緣陰性、創面無活動性出血後，開始關腹。
他用四號線做了腹直肌前鞘的連續縫合，用三號線做了皮下組織的間斷縫合，用五號線做了皮膚的皮內連續縫合。剪線，上敷料。
「手術結束。」林述說。
孟慶濤站在操作台旁邊摘掉了手套。「這台右半肝，你關腹之前檢查創面的時候，在右側肝蒂殘端那裡多看了一眼。你在看什麼？」
「那根肝蒂殘端有一段表面的顏色跟周圍組織有輕微區別，我在確認是不是缺血範圍在擴大。」
「是缺血範圍擴大嗎？」
「不是。是反光角度的差異。」
孟慶濤沒有接話。他走到洗手台前打開了水龍頭，流水聲持續了約二十秒，然後他關掉水龍頭，用擦手紙擦乾了手。
「你的結業手續辦完了嗎？」
「總結報告已經交了，手術記錄匯總也提交了。還剩帶教老師評語和離院交接單。」
「你帶教老師的評語還沒寫？」
「姜主任還沒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