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慶濤先走出了手術室。
林述站在洗手台前,也打開了水龍頭。
水流衝過手指的時候,他感覺到一點溫度的變化,今天的水比前兩天熱了一些,可能是鍋爐的溫度設置調高了。
他關上水龍頭,擦乾手,走出了手術室。
下午四點半,林述在辦公室寫完了這台右半肝的術後記錄。
他保存了電子檔,然後把紙質列印件歸檔進了患者的病歷夾里。
做完這些之後,他把桌面上的文件按類別整理好,看了一眼時間,關掉了電腦。
晚上六點半,林述、陳宇和沈朝陽在醫院附近一家湘菜館裡坐著。
店不大,六張方桌,這個時段坐了大約四桌客人。
他們在靠牆角的位置落座,陳宇點了剁椒魚頭、蒜蓉空心菜、臘肉炒干筍和一份蛋花湯。菜陸續端上來之後,陳宇先動了一筷子:「你結業之後回省城,入職手續那邊的進度確定了嗎?」
「陳主任說進修結束回去直接辦入職,不需要再走面試流程。」
「那省城那邊跟你的合作算是定下了。」沈朝陽夾了一塊臘肉,「你回去之後主刀權限怎麼安排?是直接給獨立主刀資格,還是有一段觀察期?」
「陳主任的意思是先做常規手術,但我在天壇這裡的主刀記錄可以作為獨立主刀資格的申請依據。」
陳宇點頭:「那你的主刀權限不需要等太久。」
沈朝陽沉默了一會兒:「回省城之後,你會常跟BJ這邊的醫院有聯繫嗎?」
「應該會有。姜主任說天壇如果有需要會診的病例,我可以參與線上討論。」
三個茶杯在桌面上空碰了一下。杯沿相碰發出一聲清脆而短暫的聲響。
晚上八點半左右,飯局散了。
三個人在餐館門口分開,陳宇往西走,沈朝陽往南走,林述往東走回醫院。
路燈的光線在路面鋪開一圈圈的黃色光斑。
夜風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冬天氣息,比白天低了幾度。
他走過住院樓的時候,看到八樓走廊窗口的燈亮著,那應該是值班室的燈,不是他的辦公桌。
周四的辦公室有些不一樣。
林述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看到姜建寧坐在他自己的辦公室里,辦公桌開著門,像是在等什麼人。
他走過去的時候,姜建寧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把你的結業材料拿來。」
林述把個人鑑定表列印出來帶進了姜建寧的辦公室。
姜建寧拿起一支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在「帶教老師評語」欄里寫了幾行字。
寫完之後他沒有把鑑定表立刻還給林述,而是把它放在桌上,等筆跡幹了之後才推過來。
林述拿起鑑定表看了一眼。姜建寧的評語簡短,但他念出聲來的時候,注意到措辭中的某些結構跟一般帶教老師的評語不太一樣。上面寫著:「該進修生在進修期間參與六十二台手術,主刀五台複雜肝切除手術。能獨立完成胰十二指腸、肝右葉切除、左三肝切除等複雜肝膽手術,具備成熟的術中決策能力和吻合技術水平。返回原單位後可勝任獨立主刀工作。」
林述看完了最後一行字,把鑑定表夾進文件夾中:「姜主任,謝謝您。」
「你回省城之後,普外科的排班模式跟天壇不完全一樣,但手術的基本原則是通用的。如果遇到拿不準的病例,我可以幫你看看。」
「好。」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的時候,姜建寧在他背後說了一句話:「你最後那天走之前,再來辦公室一趟。」
林述停了一下:「好。」
周四下午,林述在宿舍里開始收拾行李。
他把衣櫃裡的白大褂疊好放進箱子裡,把桌面上散放的書和筆記本整理成兩摞,用橡皮筋紮好。
窗台上那盆叫不出名字的綠色植物在他離開期間被室友澆過水,葉片仍然保持著健康的翠綠色。
他想了想,把它放到了窗台內側的邊緣,留給下一個住這間房間的人。
周五上午,結業手續的最後兩項也完成了。手術記錄匯總電子版上傳到了進修系統,離院交接單蓋了科室章和進修辦的章。所有手續完成了提交確認。
下午,林述在宿舍把收拾好的箱子拉上拉鏈,立在床邊,然後背著雙肩包去了住院樓八樓。
走廊里的光線跟平常一樣,有人推著病歷車經過,輪子在過道地面上滾動發出規律的低頻滾動聲。
他走到姜建寧的辦公室門口,門開著。姜建寧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到他進來,沒有抬頭:「你的結業手續都辦完了?」
「辦完了。」
「那你在省城開始正式工作之前,先休息幾天。你在天壇進修期間連續工作了快半年,中間沒有休過連續三天以上的假。」姜建寧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白色信封放在桌面上推過來,「這個是你進修期間的績效評估。你入職省城醫院的時候可以附在個人材料里。」
林述接過信封:「我回去之後,如果天壇這邊有線上會診的需求,隨時可以聯繫我。」
姜建寧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了一句話:「你走之前,跟陳宇他們幾個說一聲。」
林述站在辦公室門口,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那頭的醫生辦公室里,陳宇正在電腦前坐著,沈朝陽站在窗邊看手機。他看了兩秒,然後轉過身來對著姜建寧說了一句:「姜主任,謝謝您。」
姜建寧的目光從桌面上的文件抬起來,停了片刻,然後他說道:「你回去之後,走該走的路。」
林述站在辦公室的門口沒有立刻轉身。走廊里的光線從側面照進來,在他的白大褂左側肩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站在那道光斑里大約兩三秒,然後朝姜建寧微微低了低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沿著走廊走了一段。經過醫生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朝裡面看了一眼。陳宇和沈朝陽從屏幕前抬起頭來。陳宇先站了起來,沈朝陽也收起了手機。三個人的目光隔著辦公室的門框交匯了片刻,但什麼話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