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住院樓。門外的風迎面吹來,帶著乾燥而冷冽的BJ冬日氣息。他沿著院區的道路往宿舍樓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了一下,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住院樓八樓的走廊窗戶在他的視野里變得很小,窗口的位置反射著下午天光的顏色。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林述回到宿舍,從窗台上把門鎖好,從門背後拿起了箱子的手柄。他下樓的時候步伐在樓梯拐角處略微減緩。
樓下的門衛大爺在值班室里坐著,看到他拉著箱子經過,這一次抬頭開了口:「走了?」
「走了。」
「回老家?」
「對!回老家。回去上班。」
「行。一路平安。」
「謝謝。」
他走出宿舍樓,沿著院區的道路走向醫院側門。行道樹的枝幹在冬日的天光下投下細密的灰色網狀陰影,在地面上延伸了一段距離後與柏油路面的顏色融為一體。他的箱子輪子在路面上發出持續的低頻聲響,均勻、穩定、沒有中斷。他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側門外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幾輛車從路面上駛過。他在路邊停了一小段,把箱子從右手換到了左手,然後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了過去。
地鐵站在街道的盡頭,入口處的燈光明亮。他拉著箱子走下台階,在安檢口停留了一瞬,然後通過了閘機。站台上等車的人不多,他站在安全線後面,把箱子靠在腳邊。列車進站的時候帶起一陣流動的空氣,吹在他的臉上,帶著地鐵隧道里特有的溫度和氣味。
他上了車,車廂里有一些空位,他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把箱子放在腳前的地面上。列車關門的提示音響過後,窗外的站檯燈光開始向後退去,隨後被隧道的黑色牆壁所取代。
周五的高鐵票在傍晚六點半出發。列車從北京南站開出後不久,天色逐漸暗了下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車窗外的景物,先是城市邊緣的密集建築,然後是高架橋,然後是開闊的農田和遠處的山丘輪廓。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一條未讀消息來自沈朝陽:「路上注意安全。有消息再聯繫。」
他看完了那條消息,沒有立即回復。
手機的光在逐漸變暗的車廂里照在他的手指上,屏幕上的文字在光線反射中顯得清晰。他的手指停在輸入框上方大約兩秒,然後他敲了三個字:「到了說。」
然後他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移動的暮色里。
列車在軌道上平穩地前進著,車輪與鐵軌接觸的聲響有規律地持續著,從黑暗的隧道穿入有人煙的曠野又穿入下一個隧道。他閉了一會兒眼睛,但沒有睡。
手指放在膝蓋上,跟隨著列車前進的節奏微微震動。
省城二月的早晨比BJ亮得早一些。
林述早上六點四十五分走出家門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
他沿著熟悉的街道走了一段路,然後轉入醫院側門,穿過門診樓和住院樓之間的連廊,從側梯上了七樓。
七樓的走廊跟半年前差不多,燈帶是白色的,牆裙是淺綠色瓷磚,護士站的位置在走廊中段靠右。
他一拐進走廊就看到方遠志站在護士站旁邊,正在低頭翻一本排班冊。
方遠志抬起頭來,看到林述的那一瞬間,他的表情明顯變化了一下,然後他合上排班冊快步走過來。
「你回來了?」
「回來了。」
方遠志上下打量了他幾秒:「你是不是又瘦了?」
「體重沒變,可能是輪廓變了。」
方遠志笑了,然後拍了拍他的肩:「今天第一天正式上班,陳主任讓你去找他。」
林述走到辦公室門口,陳衛國正站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他那個保溫杯。
桌面上攤著一疊病歷資料,他似乎正在翻看今天的手術排期。
林述進門的時候,陳衛國沒有抬頭,但林述能看到他手腕的動作在那一刻做了一個輕微的停頓。「回來了?」陳衛國問。
「回來了。」
「BJ那邊手續全部辦完了嗎?」
「辦完了。結業證書和帶教老師評語都在。」
陳衛國放下保溫杯,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夾放在桌上:「你的入職手續今天辦。行政樓人事科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上午過去找王主任簽字就行。簽完之後你的執業資質就可以正式轉入省城醫院普外科了。」
「好。」
陳衛國把文件夾推過來的時候,林述看到了裡面的材料,一份入職登記表、一份執業醫師註冊變更申請表、一份科室聘任意見。
聘任意見那一欄已經填好了,陳衛國簽了字,科室公章也已經蓋了。
「還有一件事。」陳衛國說,「院辦那邊之前收到的那些匿名材料,在你進修期間就已經全部結案了,沒有留下任何影響你入職的記錄。這件事不會再出現。」
林述拿起文件夾:「我知道了。」
「今天上午你先把入職手續辦了,中午回來之後去病房看一下新收的幾個患者。下午有一台擇期手術,腹腔鏡膽囊切除術,常規難度,你來做主刀。」
「好。」
九點十五分,行政樓人事科的王主任在入職登記表上簽了字。
簽完之後他蓋了章,把一份已簽字的材料遞迴給林述:「你的執業註冊變更申請會在本周內完成省內審核,下周正式生效。在這之前你在省城醫院的手術操作需要有高年資主治醫生在場。」
「好。」
林述拿著簽好字的入職材料走出了行政樓。
院區里上午的日光已經鋪滿了路面,門診樓前的停車場已經停滿了車輛,連廊里穿著白大褂的人影在之間穿梭。
他走過連廊的時候,看到急診科的屋頂被晨光照亮成一片淺灰色,跟半年前他離開時的顏色一致。
上午十點半,林述回到普外科,換了一件白大褂。
白大褂是今天早上從科室更衣櫃裡取的,全新的,袖口還有摺痕。
他對著更衣室的鏡子把衣領整理了一下,然後從兜里掏出胸牌扣在了左胸前,胸牌上印著他的照片、姓名、職稱欄寫著「住院醫師」。
他走到病房門口站了一下。
通道兩側的病房門上貼著患者姓名牌,他在第一間病房門口停了一步,看了一眼裡面的情況,然後走進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