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裡鴉雀無聲。
幾個白鬍子老臣被懟得想罵又不敢罵,臉憋得青紫。
最後只能咬著牙,衝著龍椅方向砰砰磕頭。
「陛下!臣等確實收過楚王的一些好處,也……也幫他辦過幾件糊塗事,可臣等對天發誓,關於楚王身世這件事,臣等是確確實實不知情啊!」
老臣仰起頭,老淚縱橫:「但凡有一點風聲,臣等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與之交好啊!」
這話說得倒是大實話。
誰會傻到跟著一個沒有繼承權的野種造反?
那不是純純的送人頭嗎?
裴文昌聽完,卻是不慌不忙地挑了挑眉:「行,就算你們不知道他的血脈有問題。」
他彎下腰,直視那老臣的臉:「那他在西南擁兵自重,拉起一支私軍,自成匪患的事,你們敢說不知情?」
原本還在哭天抹淚的老臣,聲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掐住脖子,張著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旁邊那些原本想求情的官員,這會兒也紛紛往後退了半步,生怕沾上一點晦氣。
龍椅上,元宇冷眼看著下面這齣鬧劇,臉色陰沉。
過了許久,他才悠悠開口,聲音不大,卻重如泰山。
「傳朕旨意。」
元宇直起身,視線掃過全場:「令皇城司全權協查楚王身世一案,不得有誤。所有涉案官員,不論官職大小,不論過往功過,凡有牽連者,一個不留。」
百官齊刷刷跪倒:「陛下聖明!」
退朝的鐘聲敲響。
滿朝文武嘩啦啦從殿內退出來,腳步匆匆地往外走,臉色都不好看。
眾人都躲著裴文昌。
自天族妖族在皇城上打了一架後,裴文昌就住在皇城的值房裡了。
同僚見了他,基本都繞著走。
他就像是魔怔了,豁出命一樣把自己埋在公務里,渾身上下一股肅殺氣,每日早朝都在大殺四方。
對皇家來說是好事。
對群臣來說,簡直是嗶了狗。
今日殿上這一出,幾位大人走出殿門三百米了,還在罵他。
「神經病,這時候落井下石,搞不好要死人的。」
白鬍子背著手,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跟在後面的裴文昌:「你有什麼氣,你私下說,天子面前,就因為你幾句話,本來死幾個人就行的事兒,就變成血流成河了!」
裴文昌仰天大笑:「關我屁事!」
幾位大人集體哽住。
「這怎麼叫不關你事?你沒親人?你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你女兒,為晉王殿下考慮考慮啊!」
裴文昌臉上笑意更深,他大手一揮:「關他們屁事!」
白鬍子眼睛都直了:「你!你!讀了那麼多聖賢書,整天把污穢之物掛嘴上,你粗鄙!」
裴文昌眨眨眼,踱步到他面前,笑眯眯道:「你屁事,他屁事,屁屁屁!」
白鬍子臉也白了,踉蹌兩步,得虧旁人扶了一把,不然要氣撅過去。
裴文昌不以為意,擺擺手:「天大地大,本丞!問心無愧!」
他頭也沒回,埋著大步,昂首挺胸,慢悠悠走出去。
殿內,元宇瞧著眾人都散了,這才低頭揉了揉脹痛的眉心。
太子和晉王得了令,兩人還都等在殿裡。
元宇沉默了半柱香,隨後長長嘆出一口氣。
他看向元澈,但又很快垂下眼眸,看向太子。
「元澤。」
「兒臣在。」元澤上前一步,拱手應答。
元宇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思量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今日趙嚴在殿上說的話,讓朕如鯁在喉。」他一邊說,一邊看向元澈,「鬼神樓不該存在。天下是元氏的天下,是你們的高祖女帝元十六,一步一劍拼出來的。」
「在大梁的地界上,他們能殺人敢放火,甚至連攪動後宮風雲都敢做。這種東西,如何讓人睡得安穩?」
元宇吐出一口濁氣,同元澈開口時,聲音柔和了不少:「晉王,咱們可有什麼辦法,能和那鬼神樓主談談?或者有什麼法子,能治住他?」
元澈站在原地。
他看看元宇,再看看元澤,半晌道:「兒臣試試。」他說到這,又頓了頓,「其實就算不管,鬼神樓也開不了多久了。」
殿內,元宇和元澤微微一怔,好奇道:「為何?」
元澈輕笑,沒回答。
他還等著看白蘊發現自己七情六慾花種錯種子之後的表情。
元澈只淺淺一笑,沒解釋。
元宇和元澤面面相覷。
從大殿退出來,外頭天光大亮。
秋風吹過元澈的袖擺,帶起幾分涼意。
他剛走到白玉階的一半,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晉王!二弟!」
元澤一路小跑,追上他。
身後小太監氣喘吁吁地跟著,手裡還拿著太子的披風。
元澤走到近前,連氣都沒喘勻,直接揮了揮手。
「都退下,去台階下頭候著。」
小太監低頭應是,帶著周圍人退得乾乾淨淨。
偌大的白玉階上,只剩下兄弟兩人。
元澤看著站在比自己低一個台階的元澈。
他嘴唇動了動:「你……」
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有些為難,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元澈靜靜地站著,過了好一會兒,元澤還欲言又止。
他終於看不下去:「今日怎麼這般吞吞吐吐?你可不是扭捏的性子,有話不妨直說。」
元澤望著他,心一橫,豁出去了。
「二弟,你……還是孤的二弟麼?」
他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繼續問:「沈寧,也還是孤的二弟妹麼?」
元澈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秋風在兩人之間掃過,撩動起彼此的衣擺。
片刻後,元澈笑了:「太子殿下。」他頓了頓,又換了稱呼,「大哥。」
元澈伸出手,拍了拍元澤緊繃的肩膀,聲音隨性:「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骨血親情,自然也是。」
元澤愣了一下。
「以前是,現在是。」元澈收回手,「將來也是,永遠都是。」
永遠都是……
元澤懸著的心,終於往下落了落。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微微點頭:「改日得了空,帶上沈寧進宮來看看母后吧。沈寧那天在天上飛來飛去,她崇拜壞了。」
這話,前半段他聽得明白,後半段怎麼有點邪門。
元澈「啊」了一聲,還是點頭說:「好,臣弟記下了,過幾日便帶寧兒進宮給母妃請安。」
元澤注視著他,難得笑了。
他上前一步,低聲問:「其實還有個問題,這幾天一直沒好意思問。」他手指了指元澈的頭頂,「你那個頭髮,到底是怎麼做到昨天白今天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