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挑了挑眉,抬起右手,打了個響指。
滿頭烏黑的長髮瞬間褪去了顏色,眨眼間變成了一頭如雪的白髮。
元澤看呆了,表情十分精彩。
元澈手腕一翻,又打了個響指。
那頭白髮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烏黑。
元澤伸手,大著膽子在元澈的頭髮上扯了一下。
「哎,疼啊。」元澈笑著拍開他的手。
元澤震驚得話都說不利索了:「這、這是什麼戲法?」
「想學?我教你啊。」
元澤震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我凡人……凡人也能學這種仙家手段麼?」
元澈點點頭:「凡人無所不能。」
元澈笑眯眯地看著他:「學會了這招,幾十年後等你老了,子孫後人面前來兩下,倍兒有面子。」
元澤聽完,愣了半晌。
隨後「噗」一聲,笑了出來。
元澈也跟著笑了起來。
晉王府內,沈寧躺在搖椅上。
院子裡,沈安負手而立。
他聲音儒雅端方,但到底是第一次當師父,還有些放不開手。
「手腕再沉三分,扇骨順著風勢走,別用蠻力,你的身子弱,要學會借力打力。」
他身前,晉九手持一把精鋼打造的鐵扇,正滿頭大汗地練習著。
「小九,行不行啊?」旁邊守院子的晉三笑道。
最近太安穩,他手癢得難受,見沒外人,便上前道:「你都練了幾個月了,咱倆過兩招試試!」
說完,晉三擺出個出手的姿勢。
晉九收起動作,病懨懨的臉上透出幾分堅毅道:「來!」
刀光一閃,晉三沒有留手,一刀直劈晉九面門。
晉九不退反進,手中鐵扇唰地展開,精鋼扇骨堪堪架住刀刃。
他按照沈安教的法子,借著晉三的力道往旁邊引。
隨後扇面合攏,順勢點向晉三的手腕穴位。
「哎喲!」晉三驚呼一聲,連忙抽刀後撤。
他甩了甩被震得發麻的手,連連咋舌:「邪門了啊!你這招數,怎麼專門克我的路數?」
晉九收起鐵扇,一向蒼白的臉上終於多了幾分生機。
他轉身,恭恭敬敬地對著沈安作了個大揖:「多謝先生教導。」
沈寧肚子已經明顯隆起,她手裡捏著塊梅子糕,笑吟吟地看著這一幕。
知尋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知意在另一側剝著葡萄,小聲嘀咕:「王妃,晉九這身手,看著比以前利索多了。」
沈寧點點頭。
她聽晉三提過,晉王府這些暗衛,全都是元澈當年從戰場死人堆里扒拉出來的孤兒。
像晉一晉二那樣能打的,是天賦異稟。
而晉九先天不足,在娘胎里就帶了弱症,練不了大開大合的硬功。
如果不是元澈護著,晉九早不知道死在哪個泥坑裡了。
沈安便是看中了這點,因材施教,傳了他這套扇功。
「沈安以前經常單挑劫匪,對方用刀劍的多,他便專門研究了針對的招數。等未來晉九成長起來,恐怕能在你之上。」
知意聞言,臉色沉了:「要不還是殺了吧。」
沈寧伸手敲了下她的腦袋:「小小年紀,打打殺殺。」
知意撇撇嘴。
元澈回來時,手裡提著個油紙包。
一進院子便喊:「寧兒!城南那家老字號的小籠包,剛出籠我就搶了一屜,還熱乎著呢。」
他快步走來。
原本站在院子裡的沈安,視線一掃,看見元澈,二話不說,拱了拱手。
「王爺回了,我還有事,就先告辭。」
說完,轉身腳底抹油,幾步就走出了院門。
元澈立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有些不解:「本王最近很招人煩?」
他走到沈寧面前,將油紙包拆開。
裡面小籠包的肉香味飄了出來。
沈寧掃了一眼才道:「聽說他最近一直往狐妖那邊跑。」
元澈動作一頓,反應極快,眼睛瞬間睜大:「他有中意的人了?」
沈寧糾正:「是中意的妖。聽老龜念叨了幾次,怕是八九不離十。」
元澈撇嘴,略嫌棄:「黃皮子和狐狸……」
沈寧抬手彈了他腦門一下:「你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
元澈輕笑出聲,視線落在沈寧隆起的肚子上,整個人柔軟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隔著衣料貼了上去:「閨女,想爹爹了沒?」
話音剛落,手心處傳來極輕微的兩下鼓動。
就像是小魚在水裡吐了兩個泡泡。
元澈眼睛蹭地一亮,像個要到糖的孩子,立刻抬頭看向沈寧。
「她想了!她剛才踢我了!」
沈寧點頭,淡笑道:「嗯,想了。」
朝堂上的一出清算,鬧得極大。
四皇子府內此時一片狼藉。
元光握著劍,把屋內砍了個稀巴爛。
他站在滿地狼藉里,披頭散髮,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笑著笑著,眼淚從他眼眶裡砸下來,順著臉頰滾落,打在滿是褶皺的衣襟上。
十九年。
他活了整整十九年,活成了個天大的笑話!
當年弟弟不足三個月就被害死,母妃瘋魔,他認定真兇就是皇后,所以處處看太子和晉王不順眼。
而楚王離他雖遠,但待他親厚,還處處拉扯他,派人護著他。
他信了!
他把楚王當成靠山,把殺母仇人當成這世上最親近的人!
這些年,他替楚王辦事,替楚王擋刀,為了楚王不惜和元澈撕破臉,甘願做楚王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如今楚王倒台了,他才知道自己被仇人當刀使了整整十九年!
他想痛快地大哭一場,嗓子裡卻只能發出那種瀕死野獸般的嗬嗬聲。
屋外的下人們跪了一地,誰也不敢出聲。
就在這時,沈嬌雙手捧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食盒,跨過門檻。
她沒帶丫鬟,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走了進來。
院子裡的下人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趕忙低頭讓開一條道。
這幾個月,這位姑娘隔三差五便來府中拜訪。
最初元光不怎麼待見她,畢竟沈寧和沈嬌關係特殊。
可她每次都不急不惱,放下些新奇東西就走。
後來偶爾碰上面,她也都是在和那些世家貴女們講一些光怪陸離的新奇故事。
會飛的鐵鳥,能千里傳音的磚頭……
他在外面聽著,聽著聽著就覺得這姑娘有點意思。
後來他開始邀請沈嬌,慢慢習慣了無聊的日子裡有這麼個人講故事。
此時,沈嬌停在門前。
她看著滿屋子的狼藉,再看看站在中央,渾身發抖的元光。
她沒有驚叫,也沒有像別人那樣戰戰兢兢地跪下。
只是跨過門檻,避開地上的碎瓷片,扶起桌子,把食盒放下。
「一品居的手撕鵝。」沈嬌掀開蓋子,「熱乎的,趁熱吃。」
元光盯著她。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看著沈嬌那張平靜溫和的臉,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突然就斷了。
劍落在地。
他踉蹌兩步,一把將沈嬌擁進懷裡,終於哭出了聲。
「我,我就是個蠢貨,徹頭徹尾的蠢貨啊!」
沈嬌伸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