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快。
沈寧八個月的時候,身子沉得很,每日被老龜盯著運動,不在王府走完那麼多圈,他便不離開。
元澈蹙眉瞧著沈寧的肚子,略顯不悅。
「這丫頭要是鬧騰她娘親,我定得罰她背書。」
沈寧路走到一半,聽到這話便停了腳步。
「哪有你這樣當爹的?還沒落地就想著罰。」
「我不管,誰也不能折騰你。」
老龜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你倆秀恩愛,能不能等我走了關起門秀?我如今也算千歲老人,尊老愛幼!」
外頭屋檐上,晉小五抱著臘肉,蹲著一通寫。
他最近特別熱衷於在小本子上寫寫畫畫,還誰也不讓看。
臘肉遠遠瞧見來人,在房頂上伸了個攔腰。
晉小五抬頭看去,這才衝著院子裡喊:「王爺,王妃,宮裡來人了。」
林公公腳步很急,直奔元澈。
他拱手行禮,語速飛快:「王爺,皇上去鬼神樓了,老奴實在攔不住,只能來找您了。」
院子裡一眾人都看了過去。
沈寧和老龜都驚訝:「聖上去那幹什麼?」
林公公「哎呀」一聲,「鬼神樓已是聖上心頭刺,今日是忍不住了,拔刺去了。」
元澈點頭,並不奇怪:「凡間的事鬧到這地步,楚王倒了,朝堂空出來大半,白蘊總歸是要跟聖上碰一碰的。」
天道偏袒凡人,人皇身上有大氣運加持,尋常妖鬼不敢近身。
凡間幾個屹立不倒的王朝,若往根上細查,家家都不簡單,要麼是天族後人,要麼是妖族後代。
大梁的開國女帝元十六,就是當年他踩斷天梯前點撥了一句,之後趁亂留在人間的。
元十六憑著那一句話,走上了積攢功德換壽元的路子,在人間熬過了幾百年。
後來,她碰著了一個凡人男子。
到底是情關難渡。
只有這點,天道還算公平,一視同仁。
三界之內哪個族都沒能逃過這劫數。
元澈記不得是哪一年了。
白髮蒼蒼的元十六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站在龍脈前,給元澈的殘魂跪下磕頭告別。
她嘆著氣,在大石頭上坐了很久,才開始絮叨著說了很多話。
她喊元澈老祖宗:「老祖宗,我遇到他之後,聽了他白頭偕老的話,打了個江山,又當了女帝。如今功德散得差不多,壽命也到頭了。」
她仰起頭,淚流滿面:「我求您一件事,若哪日我兩腳一蹬,那幫不肖子孫把江山折騰爛了,求老祖宗您出個手,替我屠了他們,別髒了這片地。」
元澈神魂別撕裂後,剩下的這一部分在龍脈里養傷,如今實力只剩不足一成,但處理幾個不肖子孫,還是輕而易舉。
他看著元十六。
當年他半步真神,一心修煉。
與他同生的兄弟卻早已有了仙侶,還四代同堂。
那時勢大,人人都喊他元家老祖。
後來他渡劫無果,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元家也跟著沒落。
到元十六時,已經沒幾個族人了。
元澈到底是念些舊日情誼的。
他點了下頭,說好。
元十六最後在龍脈前伏地叩首,感慨著:「我這一生,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凡間……還是好啊。有煙火氣,有人情味,不怪天道偏心。」
她說完,顫顫巍巍起身,拄著拐杖,慢慢離開。
元澈養傷的龍脈,很快就成了大梁的皇陵,無數工匠修修建建,折騰了好幾年。
之後,他再一次見到了元十六。
只是她已經躺在金絲楠木棺材裡,葬進了龍脈。
那之後就有點意思了。
元十六屍骨未寒,陪了她整整五十年的好夫君,就撕了深情的偽裝。
那男人擺脫了皇夫的身份,篡位登基,甚至還迫不及待地要冊封了另一個女人做新皇后。
他一面在元十六面前演著至死不渝,一面在宮外金屋藏嬌,養了整整另一個家,演了整整五十年!
一個凡人,演了半輩子深情,騙過了一個從天上來的神仙。
元澈覺得這齣戲演得極好,更覺得那男人是個難得的戲子。
於是他親手以兩人的皮和骨,糊了一盞戲檯燈籠,掛在皇陵幽暗的地宮中,讓他們日日夜夜,繼續給元十六演戲。
他還挑了元十六最有本事的後人,送他坐上帝位。
在京城上空搞了一出霞光萬里,百獸俯首的大場面,奠定了整個大梁的根基。
做完這一切,元澈才回過味來。
元十六那精明女人,哪裡是對付不了這一對姦夫淫婦?
她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故意把元澈當刀使了。
被後輩算計了一把,元澈倒沒生氣。
當祖宗的,給自家爭氣的後人當刀,合情合理。
就像現在,鬼神樓里,白蘊沉著臉,看著站在元宇身後的元澈。
他什麼也沒說,光是站位,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白樓主,朕今日既然來了,就直說了,鬼神樓如果能從大梁消失,不管你提什麼要求,盡可以擺在檯面上談。但牽扯大梁國運的不行,百姓江山,是朕的底線。」
白蘊坐在主位,表情不見半點波瀾。
皇帝元宇坐在對面,太子元澤垂手立在一旁,手按在腰間佩刀上。
白蘊嗤笑:「凡人王朝,也妄圖同鬼族硬碰硬?」
元宇聽到這話,不僅沒惱,反倒仰頭大笑起來:
「神仙怕死,是因為生來就占著高人一等的力量,捨不得那機緣造化。」
「妖怪怕死,是因為心裡總有沒填滿的慾念,修行幾百上千年,臨門一腳更捨不得放手。」
「但凡人不怕。」
他頓了頓:「凡人生來赤條條,走時也是一把灰。人生七十古來稀,活夠了本,大不了脖子一抹,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朕是天子,也是凡人。朕,不怕死。」
元宇直視白蘊:「若白樓主不打算走,那也簡單。朕御駕親征,賭上命,也要踏平你這樓子。」
氣壓瞬間低了下來。
白蘊靠著椅子背,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了兩下。
凡人皇帝把命押在賭桌上,聽著提氣,實際上在幽冥面前不過是幾萬具屍首。
但元澈站在他後面……
這人千年之前瘋過一次,瘋的三界都怕他。
他其實也怕。
那陣仗他見過,真要動手,鬼族那麼點人,還真不是對手。
白蘊不想同瘋子耗力氣,他注視著元澈。
「婦人產子,是一腳踩在鬼門關。沈寧的力量那一日最弱,三星必定動手。屆時天門大開,凡人死活他們不會看在眼裡。若他們孤注一擲,大梁拿什麼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