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寅次郎」的獨白
4月14日周六,和真對著滿桌的魚子醬,嚴肅的對矢波杏奈說:「我昨天痛風了,不能再吃魚子醬。」
「哥哥你是三河灣旁邊的人吧?從小吃魚長大哪兒那麼容易痛風。」杏奈立刻反駁道。
「從小吃魚也會痛風!」
「哥哥都不到25歲,哪兒那麼容易痛風。」
「該痛風的時候就會痛風的。」
「你就是吃膩了魚子醬!」杏奈強行把魚子醬蓋飯推到和真面前,然後像哄小孩一樣,「乖乖吃完昨天開罐的這些就好了。我買了冰塊回來放到地窖里,現在地窖的溫度變成了0度左右,可以長時間儲存了。等哥哥你認識高級餐廳的主廚,再把魚子醬倒賣出去吧。」
和真只能認慫,拿起筷子,接著就意識到飯桌旁邊少了兩個人。
「他們倆呢?」
「秋津先生說今天有社團活動提前出門了,太田小姐則表示動畫《辛巴達傳奇》進入最後的衝刺階段了,昨天就沒有回來。」杏奈雙手叉腰,「我感覺他們也是不想吃魚子醬了,才找的藉口。」
這不是明擺著嗎?
和真認命一樣開吃魚子醬。
杏奈坐下,把自己那一大碗拉到面前,開始大快朵頤。
「你沒吃膩嗎?」和真看她依然生龍活虎的扒飯,就問道。
「膩了,但是一想到這是一萬四千日元100克的東西,我就覺得不能浪費。倒是哥哥你,明明也是關西人,卻因為吃膩了就放棄能吃的黃金,太奇怪了!」
和真:「之前去三越百貨的時候看過,裝飾金1克就400円了,魚子醬還是輸了。」
杏奈停下來:「咦,確實哦,我突然沒這麼想吃了。」
「你給我吃!」和真端起哥哥的架勢,「不對,這時候是不是應該說「去你的吧」?」
「不要一大早就研究怎麼說漫才啊!」
「你分明昨天一早就在教我,昨天早上是誰跟我說這裡應該說去你的」啊?是誰啊?」
每天早上從「兄妹」漫才開始好像也不賴。
出門的時候,杏奈喊住和真,像新婚妻子一樣幫他整理衣服。
好像在輕小說里,妹妹屬性的角色也會這樣做來著。
「今天是直接到《在夢中相見》的會場去?」杏奈問。
「後藤課長傳授的經驗,不要去淀橋署露臉,直接去日比谷放送會館。課長老稅金小偷了,這經驗肯定沒錯的。」
「暴力犯罪對策課這麼清閒沒問題嗎?」
「這不是說明東京治安短時間內變好了嘛。」
畢竟連續兩周發生了大規模槍戰和警力傾巢而出的行動,客觀上起到了震懾效果,犯罪分子都安分起來。
杏奈整理好和真的衣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給那個叫吉田冬彥的傢伙一個下馬威吧,哥哥!」
「放心吧!」
「如果沒有能辦到,那就是三橋美智也水平太爛。我覺得哥哥你的作品完美無缺!」
「三橋先生雖然曾經和我有矛盾,但作為演歌業界現在的頭把交椅,水平沒得說。放心吧,今晚一首家喻戶曉的名曲要誕生了。」
畢竟是「翻山越海」組合里的「翻山」,國民級的作品。至于越海,也就是《津輕海峽冬景色》和真準備先壓一下,等過個幾年又不得不證明自己實力的時候,再拿出來。
「那我就期待著了,今晚我會和秋津太田他們一起看哥哥表現。」
和真豎起大拇指,出門了。
和真一進日比谷放送會館的準備室,就看見穿著西裝的三橋美智也。
本來今晚是歌謠回,三橋確實該穿西裝過來。
但和真昨天打電話給他,讓他準備好今天唱演歌,於是現在看到西裝的三橋反而一臉意外。
「三橋先生,你這是?」
三橋靠過來:「我帶了演歌的服裝,還帶了東家國王唱片的化妝師班底,他們已經做好準備在節目中途換裝了。我們給吉田冬彥一個突然襲擊!」
「三橋先生你是懂節目效果的。」
「當然,我跟監督和執行監督報備過了,他們也很支持。」
NHK確實人才濟濟,監督和執行監督去了商業台肯定能成為金牌監督大紅大紫。
三橋看了看周圍,跟地下黨接頭一樣,壓低聲音問:「所以,曲子是完成了對嗎?」
「是的,從川端康成老師的《伊豆舞女》獲得的靈感。」和真從包里拿出杏奈的筆記本,他已經用鋼筆把鉛筆寫的曲子在筆記本上謄寫了一遍。
三橋一把奪過筆記本,先翻到了鉛筆寫的第一版,上面有不少刪改的部分。
和真提醒他:「往後翻有成品。」
然而三橋已經開始視唱了,全神貫注的盯著本子,瞳孔不斷的左右移動,真就跟動畫裡表現人物閱讀的情景一樣。
三橋默默的翻頁,全程不發一言。
看他這樣,和真反而有點緊張起來,反覆默念:「這可是「翻山」啊,別怕。」
終於,三橋看完了鉛筆的初始版本,馬上開始看鋼筆謄寫的完成版,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終於看完,他一把抓住和真的肩膀:「傑作啊!相比之下,船村轍是什麼歪瓜裂棗!」
「三橋先生冷靜點,你不能因為船村轍是日本哥倫比亞的王牌就這麼說啊。」和真趕忙勸說道,「這裡這麼多演藝界的眼線,會傳出去的。」
三橋美智也是國王唱片的終身簽約歌手,而國王唱片和日本哥倫比亞唱片是完全同一個賽道的死敵。
現在是日本哥倫比亞占上風,剛剛被罵歪瓜裂棗的船村轍今年剛出了一首百萬銷量的單曲。
船村轍的《王將》去年開始就火了,今年過的百萬,很多居酒屋都會放。
三橋美智也的主陣地同樣是居酒屋,《王將》發表後連續發了幾首歌,都沒能把丟掉的陣地搶回來。
而今年,日本哥倫比亞推出了一個船村轍親自從選拔里發掘、栽培的年輕人叫北島三郎,新歌《淚船》剛出,現在就被很多評論家認為一定會百萬銷量。
三橋美智也雖然地位還在,但商業上的情況其實非常危險,前面有成名已久的村田英雄,後面有潛力無限的新人北島三郎,兩人背後站著王牌作曲家船村轍。
「船村轍根本不配給鬼立老師提鞋!」三橋美智也再次語出驚人,「別說他了,就算是古賀政男老先生來了,看完這首曲子也必須喊你一聲老師!」
古賀政男,日本作曲家協會初代會長,現在還是會長。雖然這幾年只給美空雲雀寫過歌,但無人質疑他的地位。
美空雲雀能請他出山,還是因為背後有個好乾爹。
「古賀老師比我強得多,我這首隻是突然靈感乍現,都說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首歌也是一樣啊。」和真謙虛上了。
三橋美智也在準備室來回踱步,眼睛就沒有從筆記本上挪開:「太好了,這太好了!
甚至連配器都寫完了,我馬上去準備樂譜,節目上直接現場發給中村的樂隊,這樣才最有節目效果。
「還能避免樂隊直接把內容泄露出去!對,就這樣!我去準備樂譜!」
和真:「等一下,您要親自抄寫樂譜嗎?」
「隔壁NHK本部剛剛引入了一台濕式複印機,我只要抄寫一次,就能複印很多份。」三橋說著看了眼手錶,「時間來得及!」
和真:「國王唱片的團隊不是來了嗎?讓他們去做唄。」
「不行!」三橋美智也雙手緊緊的攥著筆記本,「要是交給他們,商業間諜下午就會把曲譜送到日本哥倫比亞船村轍的桌上!絕對不行!我親自來!失禮了,鬼立老師!」
說完三橋美智也轉身打開門,差點跟要進門的渥美清撞個滿懷。
「三橋老師您慢點啊!您這是做什麼去啊?」渥美清對著風風火火離開的三橋美智也問,然而只收穫了一個背影。
和真:「渥美老師中午好。」
「不不不,我不是老師。」渥美清連連擺手,「不要這樣稱呼我,擔不起。我就是一個搞笑的小角色罷了。」
渥美清還是一貫的低姿態。
他進了準備室,嚴肅的帶上門,還插上插銷。
「怎麼了?」和真疑惑的問。
渥美清快步走上前,壓低聲音:「有個意外的情況,我必須跟鬼立老師說。」
和真也板起臉:「您說吧,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肯定幫。」
「倒不是要您幫忙。您是暴力犯罪對策課的刑警,平時跟極道不對付吧?」
說話的時候渥美清看了眼和真臉上的傷疤,這是之前槍戰的時候留下的,現在才剛剛癒合沒多久,新肉和周圍還有明顯的色差。
和真:「我確實和極道不對付,就兩天前,才剛剛讓守山會的若頭切了小拇指。」
「那個守山會的若頭嗎?」渥美清瞪大眼睛,臉上那明顯的痦子都開始抽動起來,「那也太厲害了,小心啊鬼立老師,極道都是一幫齷齪的傢伙,正面拿不下會偷襲的」
o
和真點頭:「我自有分寸。」
我能感覺到「殺氣」。
「不說這個了,」渥美清擺了擺手,「我收到確定的消息,今天晚上從關西來的極道,近畿聯合的矢波組組長,以及他的妻子和女兒都會進會場看節目。」
「等一下!」和真非常嚴肅的叫停,「把什麼聯合的什麼組再說一次,我要確認一下。」
「近畿聯合的矢波組。」
沒聽錯啊,和真失望的想。
不過沒準這又是矢波杏奈的「謊言」,他再次確認:「矢波組的大小姐叫什麼?」
「好像叫矢波提亞拉,讀音是這個讀音,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寫。」
提亞拉?英文tiara?tiara本意是皇冠,也可以引申為公主。
這矢波組的組長好潮啊。
和真一邊感嘆,一邊再次向渥美清確認:「這位大小姐,沒有在東京待很久吧?」
「應該是前天到的東京,和她父母一起。」
那就不是矢波杏奈,不對,這問題更大了啊。矢波組該不會是來興師問罪的吧,在節
目上?
渥美清皺著眉頭:「為什麼鬼立老師一直在關注大小姐啊,那可是極道的惡女,帶刺的玫瑰,再漂亮也最好不要碰。」
和真:「渥美先生知道矢波組來幹嘛的嗎?」
「好像是來看皋月賞,結果皋月賞延期了,所以負責接待的本地極道為了安撫他們,就給了在夢中相見的門票。」
和真問渥美清;「渥美先生已經和極道沒有關係了吧?怎麼還能獲得這種情報。」
渥美清嘆了口氣,找了張凳子坐下,掏出煙問和真:「可以抽嗎?」
和真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吧。」
渥美清叼上煙,摸出火機點著,狠狠的抽了一大口,慢慢的從鼻孔吐出白煙。
和真耐心的等著。
渥美清開口了:「我家裡非常貧困,戰爭的時候被抓進了童工工廠,為了對抗一直欺壓我們的憲兵和軍需官,就組織了一個叫十一家的小團體,現在想來就像過家家,但它確實幫助我們撐過了那段日子。
「其中有個叫忠次的,和我關係非常好,像把兄弟一樣。」
和真點頭,應了聲「嗯」。
渥美清繼續:「戰後非常困難,我家裡很窮,父親那點工資根本養不活一家人,所以我開始跟著極道的大哥們混,覺得這樣是聰明的做法。
「老爸和我吵了一架,還把我頭打破了。」
說著渥美清撩起頭髮,展示額頭上的傷疤。
和真覺得這段自白好耳熟啊,這不就是電影《寅次郎》每一部開場寅次郎的「切仁義」嗎?
他還記得內容,便試探著問:「你是不是有個哥哥,但是得病死了?」
「對,47年的時候,肺結核。」
真和電影裡一樣!
渥美清又吸了一口煙,接上剛剛的話頭:「後來,極道爆發了兼併戰爭,大哥們死的死,逃的逃。還沒有拜杯入組的我逃過一劫。我回到家裡,發現老爸也去世了,但是大家都還好好的活著。
「我突然發現,那些我之前鄙視的本本分分的蠢人」,這時候都過得很好。他們不收保護費,不作奸犯科,老老實實的挨餓,拼命的工作,結果生活得比我還好。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不是什麼聰明人,我只是個軟蛋,不敢用正常的途徑挺過那段
時間,我逃跑了,走了捷徑。
「極道就是這樣的貨色,最上說得冠冕堂皇,其實都是一幫軟蛋。那些就算窮困潦倒,還堅持做好人的傢伙,才是最了不起的勇士。」
和真問:「渥美先生讀過很多書嗎?」
「沒有!怎麼可能啊!我長得像是有學問的樣子嗎?」
「那你能認識到這一點,說明你確實是聰明人。」
「哦哦,東大的聰明人這麼說,那應該就是了!」渥美清非常高興。
聰明人容易變成赤色份子,此言非虛啊。
渥美清不知道和真的想法,他掐了煙站起來:「總之,矢波組的老大一家是來看節目的,應該不會動粗,我來跟鬼立老師說,是防止擦槍走火。」
和真:「是那個忠次告訴你的?」
「是啊,他是我過去彎路上帶回來的影子。」渥美清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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