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並不是因為那些大主教和高級執事們被教會高層暗中教導了扮演法才得以晉升。」
林川又喝了口甜冰茶，輕聲解釋道。
這是他坐下後喝的第四杯，玻璃杯底的冰塊已然融化，冷水沉在杯底，這一口咽下便徹底見底了。
「而是他們本身就自行領悟出了扮演法，才得以晉升成大主教和高級執事。」
克萊恩原本握緊的拳頭不自覺地就鬆開了，林川的回答顯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他眼中的迷茫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愈發濃郁。
如果不存在「教會為了把控晉升而故意封鎖扮演法」這種壟斷的理由，那克萊恩就更無法理解，為什麼如此關鍵的知識沒有得到廣泛傳播了。
林川放下空無一物的玻璃杯，看著克萊恩不得其解的樣子，便伸出食指，輕扣了一下桌面。
「篤。」
聲音不大，卻精準地拉回了克萊恩散亂的注意力。
他平靜地開口，拋出一個反問：「你覺得在這個世界裡，教會的所作所為，是否直接來自神靈？」
克萊恩如遭雷劈。
作為一個來自現代社會的「穿越者「，因為目前為止都只是少量而間接地接觸非凡，還沒真正進入那個非凡世界。
所以他習慣性地將「教會」視為一種世俗的政治組織或社會機構，將高層視為權力的掌控者。
但在聽見林川這句反問的瞬間，他才猛然驚醒，這個世界的神靈並不是泥塑木雕的背景板，而是確確實實存在著的。
「神靈……」克萊恩乾澀地重複著這兩個字，腦海中風暴驟起，「你是說，扮演法沒有得到全教會的普及，是來自七神的神諭？」
「差不多，」林川爽快地肯定了克萊恩的想法，「如果你在加入值夜者後，暴露了自己知道扮演法的事實，被教會注意到。」
「那你就要在黑夜女神的聖物面前，以祂的名義立誓：只能與同樣知曉扮演法的人交流，絕不可外泄給不知情者。」
「可是，為什麼？」克萊恩下意識地追問，「難道說扮演法也是某種不可直視的禁忌知識？不能被太多人知曉？」
「不對……我可以知道，你提到的那個地方也能傳播……那難道是這種方法一旦大規模普及，會帶來什麼無法挽回的後果或副作用？」
林川輕輕搖了搖頭。
「扮演法本身除了我跟你說的那句『記住，你只是在扮演』外並無任何注意事項，也不存在禁忌之處。」
他微笑著，輕描淡寫地拋出答案：「應該說，扮演法無法被傳播的原因，絕不是因為它有什麼不足。」
「恰恰相反，是因為它的效果太好了。」
克萊恩緊皺著眉頭，只覺得這邏輯荒誕至極：「效果太好了……所以反而不傳播？這算什麼道理？」
「這就是你在真正踏上非凡之路前，需要補的第一課。」
林川伸出右手，豎起一根食指在克萊恩眼前晃了晃：「首先，『非凡特性不滅定律』，我之前已經跟你講過。」
「非凡特性不會毀滅，不會減少，只會從一個承載物轉移到另一個承載物。」
「非凡特性不僅不會消失，它的總數還是恆定不變的。」
克萊恩瞳孔微微一縮，靈光猛地在腦海中炸開，原本看似荒謬的邏輯在這一瞬間有了最堅實的基礎。
「『扮演法效果太好了』……」他喃喃地複述了一遍林川的話，嗓音有些乾澀，「所以如果……扮演法被大規模普及的話……」
「沒錯，」林川順理成章地接過了話頭，「如果教會向所有的基層非凡者普及扮演法，那麼憑藉扮演法的高效，原本低序列的非凡者們會迅速消化完魔藥。」
「然後呢？就會有成倍、甚至十倍百倍的人，具備晉升序列8、序列7、甚至序列5、序列4的資格……」
「啪，」林川輕輕打了個響指，模擬出一聲爆破的輕響，「本質上還是和以前的競爭差不多，候選者爆發式增長，競爭就會變得無比血腥，由此引發的失控與內耗也會成倍增加。」
克萊恩眉頭緊鎖，試圖從邏輯的角度找到反駁的突破口：
「可是麻煩是可以被規避和管理的！至少教會內部應該想辦法解決一下失控問題……」
「不是可以立誓嗎？只挑選那些虔誠、奉獻的優秀值夜者傳授，再讓他們立誓不外傳，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可以啊，」林川攤了攤手，語氣像是在跟朋友吐槽遊戲糞怪，「但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麻煩。」
他用一種極具諷刺意味的腔調輕笑了一聲。
「哪怕不傳播扮演法，魯恩的社會秩序也依舊穩定，邪教徒和失控案件固然多，但它們完全在值夜者、代罰者或者機械之心這樣的小隊可解決的範圍內。」
「我們魯恩王國和七神的教會都正在『蒸蒸日上』，為什麼要畫蛇添足呢？」
「但是……」克萊恩不解地質問道，「哪怕會帶來管理上的麻煩，扮演法能大幅降低基層非凡者的失控概率，這也是實打實的事實。」
「難道僅僅因為怕麻煩，就眼睜睜看著同伴面臨失控的風險嗎？」
林川看著克萊恩那張寫滿不甘與執著的臉，腦海中浮現出曾經讀過的那些畫面：
額頭與臉頰長出沒有睫毛的複眼，花白的頭顱吊在半空，笑容燦爛地張開嘴巴，吐出長滿黑毛、粘稠腥紅的液體……
克萊恩此時的質疑，尚且只是基於一個現代文明社會的青年對於道德、人性與常理的質樸堅持。
他還沒有親眼見證過同伴失控的悲劇，還沒有遭受過那些猝不及防的苦難與絕望。
林川心底暗自嘆了口氣，把腦海中那抹血腥而悲涼的畫面壓了下去，收斂了剛才那絲帶有諷刺意味的笑容。
「對，就是因為麻煩，所以沒必要去做。」
他的聲音恢復了極致的平靜，聽不出半點起伏：
「克萊恩，神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