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開門,邁步而出,順手把門輕輕帶上,全程沒有回頭。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砸在了桌子上,也許是茶杯,也許是拳頭,他沒去分辨。
走廊里,莊蓉正站在拐角處的飲水機旁邊,背靠著牆壁,手裡的紙杯已經被她捏得變了形。她顯然一直站在這裡沒走遠,廠長辦公室的隔音不算好,兩人方才在裡面對峙的聲音她至少聽到了八成。她的臉色不太好看,眉頭擰在一起,嘴唇也抿成了一條細線。看到蘇明從辦公室里出來,她趕緊把紙杯丟進垃圾桶,快步迎了上來。
「蘇明,別和古廠長鬧翻。」她把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眼神裡帶著幾分懇切和焦急,「真的,這樣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蘇明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她。莊蓉的眼睛裡是真切的擔憂,那種擔憂不是出於職業的圓滑,而是發自內心的不安。他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力道很輕,用的是安慰而不是挽留的手勢。
「這事你應該告訴他,得罪我蘇明,他也落不下半點好處。」
說完他收回手,轉身朝樓梯口走去。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被日光燈拉成一道長長的剪影,然後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莊蓉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轉身推開了廠長辦公室的門。眼前的一幕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古廠長桌上的文件、報表、文件夾全被掃到了地上,白花花的紙張散落一地,茶杯歪倒著,茶水沿著桌沿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攤褐色的水漬。剛才摔碎的杯蓋碎片還躺在地上,反射著日光燈慘白的光。古廠長本人坐在皮椅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金絲邊眼鏡歪到了一邊,他也顧不上扶。他的右手還保持著剛才砸東西時的握拳姿勢,指關節上一片通紅。
莊蓉趕緊蹲下身子,一張一張地拾起地上的文件,把文件夾重新碼好放在桌角,又把歪倒的茶杯扶正,用紙巾擦著桌上的水漬。她一邊收拾一邊柔聲相勸,聲音裡帶著她作為秘書特有的溫婉和耐心。
「古廠長,您消消氣。蘇明這個人不好對付,他的實力真的不容小覷。林淑美護著他,倉庫的人都聽他的,現在連採購部的余潔也跟他走得近。梁副總上個月想搞他都沒搞成,反而差點把自己搭進去。您要是真跟他硬碰硬,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不值當啊!」
古廠長猛地一拍桌子,剛被她扶正的茶杯又震得跳了一下。他的手掌拍在實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百葉窗都跟著抖了抖。
「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倉庫管理員罷了!」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嗓子都破了音,脖頸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他有什麼資格跟我叫板?!不就是會寫點馬屁文章嘛,不就是給廠報投了一篇稿子,拍了幾次馬屁拍到了嚴總經理的癢處嘛!離開了林淑美,他屁都不是!」
莊蓉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古廠長卻猛地抬手一揮,那手勢像是要把她接下來的話全部砍斷在空氣里。他瞪了她一眼,壓低了的嗓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厲。
「啥也別說了。一個小倉管也想爬到我頭上拉屎?不知天高地厚!我準備動用外頭的勢力擺平這小子。」
莊蓉的臉唰地一下變得鐵青。她手裡的文件夾差點沒拿住滑落到地上。她在古廠長身邊做了這麼久秘書,太清楚他說的「外頭的勢力」指的是什麼了,那些在廠區周邊盤踞多年的潮州幫、河南幫,那些在夜市攤上稱兄道弟道上的朋友,那些做起事來不計後果只要給錢就能辦事的狠角色。古廠長早年在社會上混過,這些關係一直沒有斷。他平時是個笑呵呵的廠長,但莊蓉見過他真正翻臉時的樣子,和平日裡的形象完全不同。
「古廠長,這事您得三思……」莊蓉還想再勸。
「夠了!」古廠長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自己的手掌都彈了起來。他的眼睛瞪得像兩個銅鈴,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我要怎麼處理這件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你的任務是當好你的秘書,不是教我怎麼當廠長。該幹嘛幹嘛去。」
莊蓉把到嘴邊的話全部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睛,把地上最後幾張散落的文件撿起來,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然後默默地退出了辦公室。她輕輕合上門,在門口站了很久,走廊的白熾燈光照在她的臉上,襯得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心裡在做一場激烈的鬥爭。古廠長是她賴以生存的最大靠山,她能在這家工廠里過得體面舒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是古廠長的女人。但她心裡也並不想看到蘇明被收拾,那個在報廢倉里和她有過幾次曖昧,但始終未對她下手的男人。和古廠長口中那個「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形象根本對不上號。更何況她在蘇明身上下了注,她弟弟的前途跟這個人綁在一起,如果蘇明出了事進了醫院甚至丟了工作,那一切就都沒了。
她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正午的刺眼變成了傍晚的橙黃。下班鈴響起的時候,她終於掏出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上劃了幾下,停在「蘇明」這個名字上,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接通,蘇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幾分意外:「莊秘書,怎麼了?」
「蘇明,下班後小心一點。下班後最好住廠里,別外出。最好是下班就回宿舍。」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蘇明的聲音再響起時,那股慵懶的調侃不見了,變成了冷靜而銳利的追問,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密車床車過的螺紋,冷靜而準確。
「是不是古廠長要僱人弄我?」蘇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