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蓉沉默了幾秒。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最後還是把到嘴邊的具體內容咽了回去。她用一種接近央求的語氣快速地說了最後幾句話,語速快得幾乎連成了一片。
「你別問這麼多,我只是希望你低調一些。做人低調謹慎總歸沒有錯,好了,不多說了,我得掛了。」
聽筒里傳來忙音。蘇明把手機從耳邊移開,屏幕上的通話記錄清晰地顯示著「莊蓉」兩個字,通話時長三十八秒。他把手機放回褲兜里,靠在倉庫辦公室的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管,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古廠長要動他。
他想到這一步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古廠長會這麼著急,這麼沉不住氣。他們從辦公室翻臉到現在,滿打滿算也不過幾個小時,這老狐狸就已經準備跳過所有中間環節,直接動用最粗暴的手段來解決問題。這說明什麼?說明古廠長心裡沒底。一個真正有把握的人不會這麼急,一個手裡有牌的人會先打完桌上所有的牌再掀桌子,只有被逼到牆角的人才會第一時間想到用拳頭說話。
蘇明把雙手枕在腦後,在腦子裡盤算著應對之策。住廠里不出去是最安全的辦法,古廠長再怎麼囂張,也不可能讓道上的人跑到廠區里來動手。但他不可能永遠不出廠,飯堂承包的事下周就要投票,這中間他還要去看自己的便利店,看自己開新的遊戲廳,還要和楊甜約會,更重要的是,他不放不下表嫂邱桐。躲起來不出門不是長久之計。
他拿起手機,翻出一個備註為「刀哥」的號碼,手指在撥出鍵上停了一會兒,又退了出去。
算了,先不急。先看看這老狐狸到底想打什麼牌。他蘇明不是嚇大的。
蘇明將手機放回褲兜,會心點了點頭,暗想莊蓉冒著風險通風報信,這份人情他記下了。
下班鈴響的時候,他已經把這件事理出了頭緒。劉一刀那邊還是要先打個招呼,讓他這幾天警醒些,雖然未必要馬上對古廠長動手,但提前做好準備也是有必要的,萬一古廠長真要動了他,隨時能叫來人,所以還是有必要通知劉一刀近期不要出遠門。至於住廠里,宿舍那硬板床他才懶得睡,古廠長要真敢派人來,那就看看誰的動作更快。
蘇明打了卡,匆匆趕到停車場裡。夕陽把地面曬了一整天的水泥地烤得滾燙,空氣中瀰漫著橡膠和汽油混合的氣味。楊甜倚在他的摩托車旁,穿著一條鵝黃色的碎花裙子,長發用一根淺藍色的髮帶鬆鬆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的雙手背在身後,腳尖無意識地在地面上畫著圈,看到他遠遠走來,臉上浮起一抹笑意,但那笑意沒到眼底,嘴角翹起的弧度里夾著一絲掩不住的失落。
「今晚咱倆恐怕不能約會了。」她迎上來,聲音裡帶著幾分歉疚,「我要陪我嫂子去逛街。」
蘇明伸手接過她遞來的頭盔遞給她,爽快地笑道:「沒事,正好我今晚也有點事要處理。」
他看得出她有些過意不去,平時兩人約會的時間本就少,好不容易約上一次又被臨時取消,她比他更不痛快。他不想讓她有負擔,便利落地跨上摩托車,拍了拍后座,「上車,先送你去巴蜀人家吃晚飯。逛夜市是個體力活,空著肚子可逛不動。」
「嗯!」楊甜臉上終於綻開一個真心的笑,輕盈地跨上了后座,雙手環住他的腰。摩托車轟鳴著駛出廠區,傍晚的風裹挾著路邊攤的煙火氣撲面而來,她的碎花裙擺在風中輕輕飛揚。
巴蜀人家的店面不大,在鎮上美食街的中間段,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店堂里擺著七八張鋪著塑料桌布的方桌。二樓靠窗的卡座是蘇明常訂的位置,玻璃窗後面能看到食街上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又有空調吹著,比樓下舒服得多。
水煮魚片端上來的時候,紅油還在盆里翻滾,辣椒和花椒的香氣混著蒜末的焦香直衝鼻腔。蘇明夾了一筷子魚片放在楊甜碗裡,她埋頭吃了幾口,忽然抬起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慾言又止。她用筷子輕輕戳著碗裡的魚片,咬了咬下唇,然後抬起眼睛望向蘇明,那雙清澈的杏眼裡帶著幾分神秘兮兮的光彩。
「蘇明,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楊甜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身子微微前傾,碎花裙的領口在鎖骨處微微敞開,露出脖子上那根細細的銀鏈子,「其實我哥楊景和人事經理趙芳是舊同事。當初我能進人事部當人事專員,就是因為我哥跟趙芳熟悉,人家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才收的我。」
蘇明手上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她。這個消息來得太過意外,他正愁趙芳那張票該怎麼處理,林淑美的策略是讓趙芳投給趙芳自己、同時引進一家餐飲公司來攪渾水,但前提是得有個人去給趙芳足夠的信心。他原本打算讓余潔去暗示,但採購部的人事關係畢竟隔了一層,效果未必到位。如果楊景和趙芳是老相識,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你怎麼不早說?」他放下筷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但轉念一想又迅速收斂了表情。他不能讓自己顯得太興奮,楊甜還單純得很,她只是覺得這個消息能幫到他的忙,並不知道這背後涉及的利益關係有多複雜。
「現在就把你哥叫過來吧,叫他一起吃晚飯。我現在就跟他說這事——讓他有機會約趙經理出來吃個飯。」
楊甜的臉色微微一沉,有些為難地看著桌上已經動了筷子的菜。水煮魚吃了一半,回鍋肉也下去了大半盤,桌上擺得亂七八糟的,這時候叫人過來確實不太體面。她抿了抿嘴唇,聲音裡帶著猶豫:「咱倆都已經動筷子了,這菜都上了,現在叫我哥過來吃晚飯,怕是不太好吧?我哥肯定會生氣的。」
蘇明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拿起漏勺替她撈了幾片魚片放進碗裡。他的語氣輕鬆而篤定,像是這件事根本不值得她擔憂:「沒事,都是自家人,不必那麼見外。」
這話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心裡他對楊景的定位遠沒有嘴上這麼客氣。楊景這混蛋欺軟怕硬,坑得他老慘了,能請他吃飯就不錯了,還有資格挑三揀四?沒打斷他的狗腿,不錯了。要不是看在楊甜的面子上,別說是叫他過來吃剩飯,就是半夜一個電話叫他過來幫忙搬東西,他也得來。
這話也只能心裡想想,不能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