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七點半,廠區的廣播準時響起,車間裡的機器開始轟鳴。蘇明騎著摩托車進了廠門,一夜平安無事,古廠長那邊還沒有動靜。他把頭盔掛在車把上,大步朝倉庫走去。
剛進倉庫大門,還沒來得及把工牌翻過來,一個身影便從辦公室門口閃了出來。田靜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工裝,馬尾扎得高高的,額前的碎發被倉庫里的熱氣蒸得微微捲曲,一張清秀的臉上寫滿了緊張和不安。她快步迎上來,幾乎是小跑著到了蘇明面前,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才壓低了聲音說話。
「蘇明,你才來。林姐今天一早就去了嚴總辦公室,看上去她的臉色不太好,像是有什麼急事呢!」
「應該是工作上的事情吧!」蘇明心中微微有些驚訝,表面卻不動聲色地坐著。
田靜張了張嘴,也沒再追問,她嘆了口氣道:「我去上個廁所。」
說完,轉身出了門去。
蘇明和往常一樣忙碌著,又過了一陣,田靜又回來了。
「蘇明,林淑美去嚴總那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她的聲音又輕又急,像是在傳遞一個不能被人聽到的重要情報,「出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
蘇明心裡咯噔一下,像是一塊石頭被猛地丟進了平靜的湖面。林淑美去嚴總辦公室待了一個小時,然後紅著眼眶出來——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顯然,林淑美這是要辭職了。
他早就知道這一天的到來,莊蓉說過,林淑美自己也說過,但真的到了這一刻,他的胸口還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朝田靜點了點頭,淡淡地說道:「知道了,忙你的去。」
田靜看了看他的臉色,點了點頭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上午十點整,林淑美通過倉庫廣播通知全員在會議室開會。倉庫的會議室不大,平時最多容納二十來個人,今天卻擠得滿滿當當。收貨組、發貨組、質檢組、搬運隊,所有人被臨時召集到一起。吳育民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摺疊椅上,背靠著牆壁,雙手交叉在胸前,一雙渾濁的眼睛裡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期待和興奮。
林淑美推門進來的時候,會議室里嘈雜的議論聲瞬間安靜了下來。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妝容精緻而克制,只有眼角那一層淡淡的紅暈泄露了某種無法完全掩蓋的情緒。她站在會議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文件,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最後在蘇明臉上駐留了片刻。
「今天召集大家來,是有一件事要宣布。」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像是在宣讀一份常規的工作安排,「我已經向嚴總遞交了辭職信,下個月底正式離職。」
會議室里一片譁然。田靜捂住了嘴,幾個老員工面面相覷,就連不常來開會的搬運隊都發出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吳育民坐在角落裡,臉上的喜悅幾乎是下意識地從眼角和嘴角同時泛了上來,那份多年媳婦終於要熬成婆的興奮像是春天的野草一樣瘋長,壓都壓不住。他低頭假裝揉眼睛,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林淑美沒有理會議論聲,繼續說道:「我離職後,會向公司推薦蘇明接任倉庫經理一職。蘇明雖然來倉庫的時間不長,但他的工作能力和責任心大家都有目共睹。我希望,我走了以後,大家能像支持我一樣支持他。」
蘇明站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喜或慌亂,只是表情平靜地朝林淑美點了點頭,像是在接下一個沉甸甸的託付。
散會後,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議論聲像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的泡沫,沙沙作響。吳育民經過蘇明身邊的時候,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了一句「恭喜啊蘇組長」,但那個笑沒有到達眼底,拍肩膀的力道也重得不太自然。
蘇明沒有心思理會他。他快步穿過來往的人群,推開林淑美辦公室的門。辦公室里,林淑美正背對著門口整理抽屜。辦公桌上的文件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桌角放著一個空紙箱,抽屜里的私人物品正被她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放進去。一支用舊了的鋼筆、一個小巧的保溫杯、幾張她和倉庫員工們春遊時拍的照片。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背影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她的肩膀微微塌著,和方才在會議室里那個從容淡定的林經理判若兩人。
「林姐。」蘇明輕輕叫了一聲。
林淑美回過頭,看見是他,臉上浮起一個平靜而疲憊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離職的悲傷,也沒有功成身退的得意,只有一種淡淡的、釋然的平靜,像是扛了很久的重擔終於可以放下了。
「早晚有這一天。早走早安心。」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的舊信封,放進紙箱裡,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明天要去出差,「這個位子我坐了這麼多年,該膩了。」
蘇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喉嚨里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有太多話想說,他想問她為什麼要走,想問她是不是因為感受到了風險才選擇功成身退,想問她以後自己一個人在倉庫扛這麼大的攤子該怎麼辦。但這些話到了嘴邊,都變成了一聲低沉的、幾乎聽不到的嘆息。
林淑美看出了他的不舍。她把紙箱推到一邊,向前邁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她的指尖帶著微微的涼意,貼在他的嘴唇上輕而柔軟,像是在按下一個暫停的按鈕,把他所有想說的話都暫時封存在了那個觸碰里。
「周末,海邊見吧!好好去上你的班!」
她微微一笑,眼角的那圈紅暈還在,但眼睛裡的光亮卻清澈而篤定,「到時候再細說。」
蘇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又回頭望了一眼。林淑美已經重新彎下腰整理抽屜,陽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溫柔而沉靜。他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