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美要離職的消息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迅速在倉庫里擴散開來。吳育民明顯活躍起來,走路帶風,連平日裡總是耷拉著的眼皮都抬起來了幾分。中午在食堂吃飯時,蘇明剛打好一份紅燒肉蓋飯坐下,吳育民就端著餐盤主動坐到了他對面。他餐盤裡是兩葷一素,比蘇明的還豐盛,顯然是心情好胃口也開了。
「哎,蘇組長,聽說了吧?」吳育民把餐盤放下,假惺惺地嘆了口氣,用筷子撥弄著盤裡的雞腿,語氣裡帶著幾分裝出來的惋惜,「林經理突然要走,咱們倉庫還真是有點捨不得。這麼多年了,她把倉庫管得井井有條的,大傢伙都服她。」
蘇明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肉燉得軟爛入味,肥而不膩,他吃得很專心,像是沒聽出吳育民話里那股子酸味。他咽下肉,抬眼看了吳育民一眼,淡淡地回了一句:「是挺可惜的。不過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林經理另謀高就,咱們也得祝福她。」
吳育民見蘇明不接招,也不氣餒。他把雞腿翻了個面,話鋒一轉,開始往自己想說的方向引:「話是這麼說,但倉庫不可一日無主啊。林經理這一走,這經理的位置總得有人來坐。蘇組長,你對這個位置……有沒有什麼想法?」
蘇明沒急著回答,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不緊不慢地嚼著。他知道吳育民在試探什麼。林淑美在會上當眾推薦他,吳育民心裡肯定不服氣,現在是來探他的口風,看他是不是真的對那個位置勢在必得。
他把肉咽下去,拿起一旁的湯碗喝了一口冬瓜排骨湯,然後放下碗,看著吳育民,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波瀾:「這種事,當然得聽公司的安排。上面派誰來就是誰,我一個做組長的,哪有資格有想法。」
吳育民見他油鹽不進,咬了咬牙,決定把話挑明一點。他放下筷子,把餐盤往蘇明面前推了推,壓低了聲音,那副架勢就像是在說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蘇組長,咱倆也別繞彎子了。論資歷論經驗,我在倉庫幹了十多年,哪點比不上別人?到時候如果公司真的考慮讓你來坐這個位置,兄弟我可以幫忙在底下活動活動。我在倉庫這麼多年,幾個老倉管員跟我關係都鐵得很,他們也都有投票權。只要蘇組長肯在林經理面前替我美言幾句,先把我提起來做組長,我保證把底下的人團結好,到時候一票都跑不了。」
蘇明放下筷子,看著吳育民那張堆滿假笑的臉。這張臉他太熟悉了,倉庫里每次有利益分配的時候,這張臉就會出現這種表情——精明、算計,又帶著幾分市儈的討好。他忽然笑了,笑聲在食堂嘈雜的背景音里顯得有些突兀。
「提你做組長?吳哥,那我現在算什麼?」
吳育民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蘇明會問得這麼直接。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又堆起那副討好的笑臉,開始找補。
「蘇組長,你這話說得。你是收貨組的組長,我是想讓林經理在走之前,把倉庫里那個一直空缺的原材組組長的位置給我。這樣你當了經理,我就是你的得力幹將了,咱們一起把倉庫管好,誰也挑不出毛病。」
蘇明端起餐盤站起身來。他沒有再看吳育民一眼,只是在轉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吳育民感受到他的拒絕。
「吳哥費心了。當組長這事兒,先觀察一段時間。等我真的升了經理,再考慮吧。」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端著餐盤走向了餐具回收處。吳育民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蘇明離去的背影,臉上的假笑終於掛不住了,慢慢地沉了下來,眼神里閃過一絲陰冷的光。
蘇明才懶得理會他,對於升職一事,他壓根就沒放在心上。他現在主要精力全放在拿下飯堂一事兒。他想早點鎖定趙經理那一票。
楊景的動作比蘇明預想的要快得多。第二天傍晚,蘇明剛下班準備去角頭新店看看,楊景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說已經約好了趙芳,晚上六點半在鎮上的海鮮酒樓。
蘇明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提前十分鐘到了包間。酒樓的包間裝修得富麗堂皇,大圓桌鋪著紅色的綢布,牆上掛著山水畫,角落裡還擺著兩盆綠植。楊景已經到了,正忙著點菜,看見蘇明進來,殷勤地招呼他坐下。
趙芳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分鐘才到。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蘇明下意識地站起身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一件真絲的白襯衫,下身是一條剪裁得體的直筒西褲。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化著精緻而幹練的妝容,整個人透著一股人事經理特有的精明和疏離感。她的目光在包間裡掃了一圈,在蘇明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才在楊景拉開的主位上坐下。
楊景殷勤地給她倒茶、夾菜,把幾道招牌菜的轉盤轉到她面前。他東拉西扯了半天,從公司的人事變動聊到廠區的八卦新聞,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把話題引到飯堂承包上。
「趙經理,其實今天請你吃飯,主要是蘇明這兄弟想承包咱們公司的飯堂。他在投票的事情上還需要你多多支持。你跟我是老同事了,你的眼光我最信得過,你看看這事兒,有沒有什麼指點?」
趙芳放下筷子,目光在楊景和蘇明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那種被奉承的得意,也沒有那種被打擾的不悅,就只是一種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份簡歷或者一份商業計劃書。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通透。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蘇明耳朵里。
「楊景,咱們是老同事了,有些話我就直說了。我知道你今天為什麼請這頓飯,也知道蘇組長最近在活動哪些人。飯堂承包是個肥差,盯著的人不少。我手裡的票投給誰——要看誰給的誠意最足。」
說完,她拎起放在椅子旁邊的公文包,站起身來,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我還有點事情要處理,先走了。你們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