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神色淡淡。
「我不想與你為難,只想確保你能一直清明。」
張謙擰眉,有些恍然地點點頭。
女子察覺身上那些煞氣再度離去,依舊警惕地盯著蘇塵。
「沒有人能一直清明,」說著她看向張謙,「也不是所有判官,都能一直公正。」
「那些赫赫有名的青天大老爺手底下都有冤假錯案,更別說我一無名小女子。」
張謙樂呵:「你還自謙起來了。」
女子眸光閃爍,不語。
「你學過相面卜算。」蘇塵開口, 語氣肯定。
對上女子狐疑與警惕的目光,他點頭:「看來我猜對了!」
「我們不清楚你是如何變成如今這樣的,但你辨認的能力應該與你生前的能力有關。」
「相面卜算是一位和尚傳授你於你的?」
女子眸光緊了緊。
「你問這個做什麼?」
蘇塵瞭然點頭:「你能成如今這模樣,也是用了那和尚的法子吧?」
女子眯了眯眼睛:「怎麼,你想學?」
「哼,我是不會教你的。」
蘇塵擺手:「我只是奇怪,既然是和尚助你,那你對和尚怎會有那麼大的怨念?」
女子輕哼:「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可他呢……言而無信!」
張謙瞭然點頭。
阿彪眉頭皺了皺:「不會跟你私定終身,結果人不見了吧?」
「不是我!」女子氣惱,「我又不懼那些流言蜚語。」
「是我母親。」
阿彪錯愕瞪眼:「你媽跟和尚,不是,那你爸……」
女子白了他一眼。
「你腦子裡只有男女之事嗎?」
「還有,我父親在我出生後沒多久便病逝了。」
「我母親可不是那般寡廉少恥之人。」
阿彪小聲嘀咕:「……明明是你引導的……」
約莫是都把事情說了,女子也沒再瞞著。
「當初那和尚化緣來鎮上,說是要給廟裡的佛像鍍金身,我母親也是禮佛之人,與那和尚討教了佛法,頗有所得,便請和尚住在偏院,還帶頭捐贈。」
「那和尚白日裡還跟我們相談甚歡,一個夜裡不告而別,帶著所有錢,我們後知後覺連廟宇的位置都不知。」
「鎮上之人疑心我母親為了騙錢誆他們,甚至有人編排我母親與那和尚有了苟且,任我與母親如何解釋都無法,母親最初只是氣急,漸漸地,便肝氣鬱結,加上我婚事受影響,最終一道白綾自盡了。」
阿彪不敢再吱聲了。
張謙則輕聲嘆氣:「難怪~」
難怪她恨和尚。
「你呢?」蘇塵問。
女子輕哼:「我一未出嫁的女子又能如何?左不過是被吃絕戶罷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
但其中委屈與苦楚,不用說大家也知道。
阿彪抬手輕拍了臉頰一下:「對不起啊,我剛才那……真的對不起。」
張謙望向女子的目光里也帶著同情。
老廖則搖頭感慨:「可憐喲~」
「咱們是生在了好時代,要是幾百年前……」
女子抿了抿唇:「沒什麼可憐的,其實這些陳年舊事很多記憶都模糊了,不過就是轉而被編排我與那和尚有染,珠胎暗結怕東窗事發只得打了胎,族中長輩開始管教,院子田產被占,被強嫁為妾罷了。」
阿彪皺眉:「這還不慘啊?」
大金連連點頭。
「母親都去了,我一人獨活本無趣。」
女子說著望向大金:「但你不一樣。」
大金愣了愣。
「你大哥雖供養了你,但這麼多年你多數工資都貼補你大哥家,又對嫂子侄兒照顧頗多,恩算是報了。」
大金訕笑著擺手:「我們是親兄弟……」
親兄弟算這些就沒意思了。
女子嗤笑:「可你大嫂不這麼覺得,她丈夫常年在外,寂寞難耐,勾引你被你呵斥了對吧?」
大金臉色微變,下意識擺手:「沒,沒有的事。」
他大嫂對上邊上鄰人打量的目光,忙用力擺手。
這會兒她也顧不上痛苦了,唔唔唔叫了起來。
示意她們千萬別信。
要知道這兩個可都是長舌婦,要真信了,怕是一整片都知道了,她以後出門肯定會被指指點點的,怎麼活?
女子冷笑:「你這麼為你的大嫂著想,你大嫂呢?被拒絕後羞怒,為了泄憤,編排你許多莫須有的事,屢次打攪你的親事,你覺得我罰她不對嗎?」
大金沉默。
她大嫂卻激動了起來,惱怒地看著女子,嘴裡嗚嗚嗚的,看表情都知道是在罵人。
大金見狀,輕咳了幾聲:「她畢竟是我大嫂。」
他大嫂聞言,腰板都直了,叉腰看著女子。
後知後覺大金這話,好像間接默認了女子的話是真的,又氣急敗壞地伸手就抓撓大金的臉。
「唔唔唔~」
大金一時沒防備,臉上還真被她抓出了幾道細微的血痕。
想著她到底是大嫂,不好打回去,只得躲開。
女子見狀,翻了個白眼:「油鹽不進!」
「她就認準了你是個要臉面的,可勁地欺負你呢。」
大金成功躲在阿彪身後,見他大嫂被阿彪攔住,沒再敢上前,這才鬆了口氣。
再度望向女子,還是有些不滿:「我不需要你多管閒事,這些事我自個兒心裡有數。」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女子輕哼:「我管你如何看待,總之,她犯了口業,我就要了她舌頭,已經算便宜她了。」
大金大嫂氣憤:「唔唔唔!」
蘇塵這會兒問了句:「她的舌頭,你是不打算讓她恢復了嗎?」
沒等回答,繼續問:「其他人的呢?」
「恢復?」女子笑了起來,「我可沒那麼大能耐。」
「這般長舌又喜搬弄是非之人,沒了舌頭不是更好?」
蘇塵沉吟片刻:「可犯罪尚且有出獄之日,犯了口業懲罰也該有個時限才是。」
女子怔了怔。
「搬弄是非如何界定,於你來說是易事,但於聽眾是難事。」
「若今日有人指著一路人說是壞人,那人有威望,眾人信之,紛紛辱罵路人,致其死亡,他們的舌頭也要一輩子沒了嗎?」
女子錯愕:「怎麼可能?」
「是啊,那人未必說的不是實話,你也未必會懲處所有人,但於他們來說,不清楚真實情況,亦不清楚你會如何懲處,所以面對一輩子變成啞巴的懲罰,大概率……不會發聲。」
「若那路人真是壞人,人人都不發聲,這世道會變成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