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彪挑眉望向張謙,見後者擺擺手,沒敢吭聲。
老廖則是呆了呆。
「你能說話啊?那我之前問你你怎麼都不回?你這人真是……」
他說不下去了。
最後匆匆撇下一句:「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好哭的?」
轉頭回了自己的攤位。
乞丐再度抬起頭時,蘇塵已經換上了茉莉花茶。
見他調整好情緒,給他倒了一杯。
「試試?」
乞丐喝了口,點頭:「很香。」
他朝注視自己的張謙和阿彪訕笑了兩下。
也許是太久沒笑了,嘴角的弧度很小,幾不可見。
阿彪總覺得他這表情有些怪,沒再輕易開口。
張謙則輕嘆了聲:「這茉莉花茶是翠城這邊產的,你應該是才來這邊,之前沒喝過的吧?多喝點兒,正好剛才吃了那膩味的綠豆餅,壓一壓。」
乞丐將杯子裡剩下的一口悶了,蘇塵繼續給他倒上,他低低說了聲「謝謝」。
一連五杯茶水下肚,張謙才開口問:「你感受到自己的大限了吧?」
乞丐捧著茶杯的手一頓,點了點頭。
對上蘇塵和阿彪疑惑的目光,張謙解釋:「之前我就懷疑有功德的人是不是能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隨口問的,也許是巧合。」
阿彪恍然點頭,遲疑了下,望向乞丐:「你怕死嗎?」
乞丐怔了怔:「怕。」
蘇塵喝了口茶水,覺得味道淡如水,將裡面的茶葉全部倒掉,重新泡上,就聽乞丐道:「我怕死了,去底下沒臉見他們。」
聲音很飄,帶著絲沙啞。
阿彪卻聽出了沉重和愧疚。
張謙問:「都快死了,憋心裡頭的話想說就說,你想帶下去也行,那就說說回頭喜歡什麼樣顏色的棺材……」
提到這點,他扭頭看蘇塵:「我要是去了,小董不記得,你幫我記著啊,我要綠色的,淺綠,看那顏色就鮮活。」
阿彪嘴角抽了抽。
「張大師你是不是這輩子綠帽子沒戴夠?還是說,沒戴過,想死後試一試?」
「我去你的?!」張謙將杯底的茶水往阿彪身上潑。
後者靈活躲開,表情得意。
張謙翻白眼,扭頭望向乞丐:「咱們早死這批人算是趕上好時候了,等再過幾年,強制火葬,咱們想留個全屍都不行。」
說完沖阿彪挑了挑眉。
阿彪無所謂地聳聳肩。
「火葬就火葬,人都死了,留全屍幹嘛?你還想當殭屍啊?張大師,這個我就得批評你了,殭屍真的會嚇死人,而且脾氣有時候控制不住……」
老葉的事情他印象深刻。
「行行行了,你別老放屁。」
「哪個玄師死後能去當殭屍啊,禍害人別說,回頭叫天雷一劈,魂都沒了。」
阿彪點點頭:「那你要留個全屍幹嘛?怎麼?怕火燒啊?人都死了,魂不都被勾走了嗎?不會疼了吧?」
他說著望向蘇塵。
蘇塵笑了笑:「不好說。」
他將泡好的花茶再度給對面的乞丐倒了杯,也給張謙滿上,後者滿足地吸了口茶水,又嫌棄地掃了那乞丐一眼,挑了挑眉。
又一杯下去,乞丐才總算開口。
「之前我來過翠城的。」
他問:「今年是哪一年?」
阿彪說了,乞丐有些恍然:「原來已經過去五年了啊。」
「我記得喝的是長鶴鎮上的茉莉花茶,香味比這個淡一些。」
阿彪得意:「那當然,景玉手裡的茶肯定都是最好的。」
「這花茶……應該是黃石的老師傅親手做的,你今天算是有口福了。」
乞丐點了點頭:「真的很好喝。」
「謝謝!」
他鄭重感謝,阿彪一下子有些無所適從。
訕笑了兩聲,撓撓頭,阿彪瞥了眼開水壺,起身提起:「那什麼,開水快沒了,我進去再燒點兒,你們繼續啊,我很快就出來。」
他才進五金店,張謙便問:「聽你的口音,應該是湘北人吧?」
乞丐點點頭。
「那你五年前便來過翠城,是來做生意的?」
「做的什麼生意?」
乞丐遲疑了片刻:「走水路的一些東西。」
這點蘇塵並不奇怪。
翠城如今身家豐厚的一批人,無一不是前些年倒買倒賣賺到的第一桶金,當然,林景玉這種除外。
翠城下轄的幾個鎮都是在海邊,走私更是頻繁。
乞丐見張謙和蘇塵臉色平和,對此並不反感,才繼續道:「當年家裡窮的揭不開鍋,沒辦法。」
蘇塵頷首表示理解。
又給他添了茶水,示意他吃顆李干。
乞丐拿起李干看了眼:「這麼大的李干,我也是來了翠城才吃到過的。」
放進嘴裡,輕輕咬了口:「還是以前的味道。」
又喝了兩杯茶,他才再度開口。
「我以為流浪幾年,日子會越過越糊塗,味覺也會逐漸沒了的。」
他垂下頭:「老天爺對我挺殘忍的,這點都不能如我的願。」
「誒誒誒~」張謙不樂意了,「你日子過不好,也不能怨老天啊,是你自己沒本事。」
乞丐愣怔了片刻,苦笑。
「是啊,都怨我沒本事。」
他似乎拿茶當酒喝了,一連灌下了十來杯,才有些不甘心道:「如果 ,如果當初我替那畜生還了錢就好了~」
一句話還沒說完,他眼眶裡便盈滿了淚水。
但很快,他用袖口一擦,憤憤地咬著李干。
只是眼睛很快又濕潤。
張謙見狀,輕嘆著搖頭。
蘇塵默默給他添茶。
花茶的味道再度淡了,蘇塵換成了大紅袍。
又幾杯下肚,乞丐總算開口,他看著張謙問:「人死了之後,會在地府見到親人嗎?」
張謙擰眉:「不是地府,是陰司。」
「親人見面……」他問乞丐,「你這親人死多久了?生前為人怎麼樣?」
不等乞丐問,他又問:「是不是死了還沒五年?」
乞丐點頭。
「他們都是好人,幾乎都沒跟人紅過臉的,還有……」
他垂眸:「幾個孩子。」
張謙默默望了蘇塵一眼,見他臉色依舊平靜,心下瞭然,應該是早知道這乞丐的生平了。
不過這會兒從他這些話里,張謙也能推斷出來些事。
他問:「你家出什麼事了?人禍?全家人……都沒了?」
乞丐深吸了口氣,點頭。
「結仇了?你之前說的畜生欠債,連累到你家裡人?」
「他欠債……是賭博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