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沒否認,顯然是默認。
這年頭能夠開賭場的人,都是狠人,不乏手上沾染人命的。
不過為了錢,滅人全家,還是挺罕見的。
張謙皺眉思索了下,問:「那畜生是不是還做了其他事,惹怒了賭場的人啊?」
乞丐沒回話。
他死死咬著嘴唇。
張謙見他嘴唇上都出血了,忙勸阻。
乞丐鬆開嘴,那下嘴唇已經模糊一片。
張謙都有些看不過眼:「你對自己是真狠啊。」
「咬成這樣不疼啊?」
乞丐緩緩搖頭。
「不是賭場,是那畜生。」
「是是是,不是賭……呃,等等等等,」張謙狐疑地望向蘇塵,「他這意思,全家人是那賭狗殺的?」
蘇塵沉吟片刻:「事情有點複雜。」
乞丐疑惑望他:「你……知道?」
「嗨,這天底下就沒有這小蘇大師不知道的事。」張謙語氣鬆快了些,「就你那點事,瞞不過他的。」
乞丐愣了愣,問蘇塵:「那我死後,能跟他們見面嗎?」
「你想嗎?」蘇塵問。
乞丐下意識搖頭,可遲疑了下,又緩緩點頭。
「我,我對不起他們。」
張謙問:「因為沒幫著那畜生還錢?導致他一怒之下把全家殺了,所以你覺得愧疚,為了懲罰自己開始乞討流浪?」
「不對不對,等等……」
「你最開始應該是想死的,但是怕死後見到他們會責怪你,所以你不敢死,又覺得自己如果過得有滋有味,也對不起死去的家人,所以你故意折磨自己,乞討流浪?」
張謙說完下意識點了點頭,評價:「你傻不傻啊?」
蘇塵:「的確挺傻。」
乞丐錯愕,許久才問:「我,我難道錯了嗎?」
「人都不是你殺的,你錯哪兒了?」
張謙挑眉看他。
「一個賭狗,正常人誰會給他還錢?錢多燒得慌啊?」
乞丐遲疑:「那會兒我手裡有足夠的錢替他還的,他也保證過,這筆債還完一定會改,但是那之前,他說過很多次會改,都沒改……」
他垂眸:「我們是親兄弟,早年爸媽為了替他還賭債,家裡的老屋都賣了,田也沒了,全家十幾口人都得吃飯,我只能帶著他出來打拼。」
「但他不是今天頭疼,就是明天暈倒,太耽誤我打工了,受不了我只能把他送回家。」
……
阿彪提著開水壺出來,正好聽到乞丐淡淡講述他的故事。
故事的開局千篇一律,家貧走四方。
乞丐在外打工,每個月工資只留了點自己開銷,其餘的全部寄到家裡。
那會兒他還沒分家。
錢都是給爸媽分配的。
幾年後,偶然一個機會,他從一個打工仔混成了個小老闆,為了給家裡人驚喜,偷偷回家,發現全家依舊缺吃少穿。
尤其是他的幾個女兒,衣不蔽體,瘦成了豆芽菜。
一問才知道,他的親弟弟從沒停止過賭,討債的屢屢上門打砸,他父母又心軟,寄回去的那些錢都填了窟窿。
他大鬧了一番,強行分了家。
「我早就知道我爸媽偏心,但那時候……反正我有點心死了。」
乞丐輕嘆了聲:「但畢竟是親生父母,雖然我帶著老婆孩子搬去城裡,但每個月還是會給他們寄錢,就是寄的錢沒有以前多了。」
「半年,就半年,我每次回去,很明顯就能看到我幾個女兒臉上多了肉,我老婆也是,看到我只會笑,我覺得日子總算好起來了……」
阿彪輕嘆了聲:「你那親弟弟又賭了?」
乞丐點頭。
「本來分家的時候就說清楚了,他的事跟我無關,我爸媽選擇跟他過日子,我除了每個月的錢,其他的不管,但是那畜生,那畜生……」
「喪心病狂到把他孩子都賣了!」
張謙眉頭一挑。
阿彪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攤上這種弟弟,你還是別管了吧?這就是個泥坑,你再拉也沒用,人扯不出來,回頭你也得進去。」
乞丐頷首:「我朋友之前也提醒過我的,所以我沒明著幫,我偷偷找人去把孩子買回來了,僱人養在城裡。」
阿彪神色稍霽:「這也算是個好辦法,前提是你爸媽也不知道吧?」
乞丐搖頭。
「我什麼都沒說,我老婆也沒敢告訴她,就怕她說漏嘴。」
「之後他又陸續把兩個女兒也賣了,他老婆終於受不了,要跟他離婚,我爸媽又求到我這邊。」
阿彪攤手:「不理不就行了?」
「是啊,我也覺得是這樣,不理不就行了嗎?」
「可我這弟妹那時候是跟我們一起苦過來的,被他揍進了醫院,差點癱瘓。」
張謙搖搖頭:「你之前說他是畜生,都是在侮辱畜生。」
「不是,這種人你不該大義滅親,把他抓進局子嗎?」
乞丐愣了愣:「可他們是夫妻,又沒打死人……派出所不管的,我們鎮上的都不管。」
阿彪難以置信:「不是吧?」
張謙嘆氣:「正常,你別說差點癱瘓,就是真癱瘓了,畢竟是夫妻,只要人保證以後會好好照顧,再給娘家補點錢,就皆大歡喜,人怎麼管?」
蘇塵頷首:「所以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回頭你斷了還說你多管閒事。」
「是啊,一來二去,這種事人見到基本就說不管,除非你一而再再而三要求,人得看你決心的。而且他一個當大伯哥的去說也沒用,得她娘家人去。」
阿彪撇嘴:「那我們這邊還挺好的,說就管。」
蘇塵瞥了他一眼。
「看我幹嘛?我又沒說錯,這麼一對比,咱們翠城還是挺好的。」
張謙呵呵:「那是你跟林老闆的話管用。」
阿彪:「……」
「我說呢~」
他不好意思地重新看向乞丐:「那你在城裡得找個有權有勢的人當朋友當靠山。」
乞丐嘆氣:「生意不在那邊做,想結交那樣的人很難。」
「最終我也只托關係幫我弟妹送去省城治病,婚離不了,但是她可以跟孩子一起過好日子,偶爾我幫襯一下,至少比待在我弟身邊強,是吧?」
阿彪豎起大拇指:「你這做法可以的啊!」
張謙跟著點頭:「這麼說的話,你已經算挺有腦子的了。」
「呵,沒用,最終他們還是沒了……」
乞丐苦笑:「我以前不信命的,但那時候,我真的……老天爺就是不想讓我們過好日子!」
「不然你們說,怎麼會那麼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