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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刑台論棋

2026-07-30 19:55:02 作者: 孟德居士

  李孝常聽聞宗族慘狀、子弟連坐、嫡子重罪,急火攻心,當場吐血臥病。

  消息傳到周國公府時,李琚正在看王世充送來的第二份查抄清單。

  他聽完來報,手裡的筆沒有停,在清單末尾批了一個字,然後擱下筆,起身換了件半舊的素色常服。

  「備馬,去李府。」

  李孝常躺病榻上,面色灰敗,嘴唇乾裂,額角的髮絲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枕邊放著一隻銅盆,盆沿搭著半塊濕巾,盆底還有一絲淡紅的血色,被水稀釋成極淺的粉色。

  他聽見腳步聲,勉強抬了抬眼,看見進來的是李琚,眼中沒有驚訝,也沒有怨懟。

  他只是微微動了一下手指,示意旁邊的侍從退出去。

  侍從躬身退下,門合上。

  李孝常撐著手肘試圖坐起來一些,手臂抖了兩抖,沒有撐住,又落回了枕上。

  李琚走近兩步,伸手扶了一下他的後背,墊了一隻軟枕在他腰後。

  李孝常靠穩之後,喘了幾口氣,目光落在李琚臉上。他在看那張年輕的面孔,從眉骨到鼻樑到下頜,每一條線都熟悉,卻又陌生得像第一次認真看。

  "你來了。"他的聲音干啞。

  "父親病重,兒子不能不來。"

  李孝常沉默了片刻,目光從李琚臉上移開,落在帳頂的流蘇上。

  "我方才想了很多。想到你小時候的事,還有你阿娘,這些年……我虧欠你們太多了。"

  李琚站在榻前半步處,垂著眼,靜靜聽著。

  "我沒能保住她,也沒讓她進祖墳。"李孝常的聲音斷了一下,喉間滾動了一瞬,續了下去,"我知道,這是我對不住她的地方。"

  他轉回頭,看著李琚,目光里有種蒼老的、疲竭的坦蕩:"今日告訴你,不是求原諒,是讓你知道——我清楚我欠你的。"

  李琚沉默了一會兒,只說道:"不必提了。"

  李孝常伸手摸索著從枕下取出一個黃綾包裹,手指微微顫抖著遞給李琚。

  李琚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接。

  "這是宮裡一萬禁軍的調兵符和名冊底帳。"李孝常看著他,"我摸爬了大半輩子,今日交給你。禁軍兵馬、宮門宿衛、殿前值守——你拿著,比在我手裡有用。"

  李琚看著那捲黃綾,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會兒,伸手接過來,握在掌中。

  黃綾的質地粗韌,邊角磨得微微起毛,顯然是被人翻過很多次了。

  李孝常整個人往後靠了靠,呼吸緩了一些。

  

  "我只有一個請求。"

  李琚抬眼看他。

  "嫡母舊怨、生母舊憾,到此為止。"李孝常的聲音忽然清了幾分,帶著一種迴光返照式的、清晰的力道,"宗族已經殘了,李珣的罪他自己擔。剩餘族人無辜者無罪,老弱婦孺,望你善待,莫再追究。"

  他頓了頓,又道:"她們有錯的,是過去對你和你阿娘不好。但她們已經老了,翻不了什麼浪了。你放她們一馬,給條活路。"

  李琚握著那捲黃綾,指腹按在表面的紋路上,過了好一會兒,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應下了。"

  李孝常聽到那四個字,閉了一下眼,像是一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被鬆開,整個人從肩頭開始鬆弛下來,一寸一寸地沉進了背後的軟枕里。

  "你回去吧,我歇一歇。"

  李琚將那捲黃綾收入懷中,在榻前站了片刻,看著李孝常閉上眼的面容——那張曾經威嚴、凌厲、讓他覺得遙不可及的面孔,此刻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疲憊的皮囊,裹著一個老去的人最後的體面。

  他轉身走出了門。

  身後,門輕輕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隨後一連數日,洛陽城內外的交接無聲而迅速地完成。


  禁軍兵符入帥府,宮中宿衛調換輪值,宮門、殿門、庫門的鑰匙印信全部換了新冊底帳。

  李孝常閉門謝客,外人只見每日有僕從出入送藥,再不見他出門。

  與此同時,洛陽城外,王世充的江淮軍營中,旗幟更迭、行伍整肅,回洛、邙山防區每日操練不絕。

  新收的糧草軍資源源不斷地入帳入庫,鐵甲的寒光在校場上連綿成片。

  內外分治的格局,悄然落定了。

  李琚掌握城內一切:禁軍、宮禁、城防、內政、軍械、府庫。

  王世充掌握城外一切:野戰、外軍、征伐、防區、擴軍、戰資。

  兩人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從最初的口頭約定,到此刻徹底固定成了鐵打的格局。

  刑場。

  天灰濛濛的,沒有太陽,也沒有雨。

  元文都從囚車上被押下來,腳鐐拖在石板地面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他在刑台前停了一步,抬頭看著面前那根豎了許久的木樁,忽然笑了一聲:

  "吾一生謀國、一生制衡,到頭來不過是你們年輕人棋局裡的棄子。"

  他轉過身,面向遠處正坐在監刑席上的王世充。

  隔著數十步的距離,王世充神色平靜,既沒有看他,也沒有看他處。

  "王世充!你得實權、得錢糧、得兵馬——你得的是利,你是刀!"

  他猛地轉了個方向,看向城樓的方向。

  隔著重重的屋檐和旗幡,他看不見李琚的身影,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在某處看著。

  "李琚!你才是執棋之人!不沾血、不背罵名、不傷清譽,借外人之手清政敵、清兄長、清宗族——老夫輸得不冤!"

  他停住,仰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根弦斷之前的最後一聲震顫。

  "唯嘆世間最狠之人,從來不是梟雄,而是你這……溫潤無聲的君子!"

  他轉過頭,自己走到刑樁前,將脖頸抵住樁面上那道早已磨得發亮的凹槽,閉上了眼。

  "他日你權傾天下,切記——無聲之謀,最是殺人。"

  刀落。

  血濺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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