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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血盡宮閒

2026-07-30 19:55:05 作者: 孟德居士

  盧楚第二個被押上來。

  他比元文都年輕十幾歲,此刻卻比元文都更像個老人——膝蓋打彎、肩背佝僂、腳步虛浮,被兩個兵士半架著拖上刑台。

  他站定之後,先是看了一眼那根沾著血痕的木樁,猛地別過頭去,臉上血色全無。

  「悔矣!悔矣!」他的聲音發顫,「誤入朝堂紛爭,依附元氏、卷進權謀,步步踏錯!我本可安身守家、安穩度日,何苦貪戀權名——」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抖,最後變成一連串含混的、聽不清字句的喃喃。

  旁邊的監刑官等了一會兒,示意兵士將他按向刑樁。

  盧楚被壓著跪下,忽然掙扎了一下,仰起頭來:「亂世權謀,從來無活人……望後世文臣,莫蹈我覆轍——」

  尾音被刀鋒截斷。

  緊接著,李珣被押上來。

  他整個人狀態已經與當日庭上判若兩人——赤腳、散發、腳鐐上的鐵鏈拖在地上一步一響。

  臉色泛著一種不健康的蠟黃,眼底布滿血絲,嘴唇上有幾處乾裂的皮屑翹起,手指在不停地發抖。

  他在刑台前站定,朝四周望了一圈。

  像是在找什麼人,目光從監刑席掃到城樓方向,從人群掃到遠處街道的盡頭,來回看了兩遍,沒有找到他想找的那個身影。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尖而短,帶著一種壓抑過久而終於破罐破摔的癲意,在空曠的刑場上格外刺耳。




  旁邊兩個兵士伸手去按他的肩膀,他用力掙了一下,腳步踉蹌了半步,嘴裡的話卻沒有停:「自幼我嫡你庶、我貴你卑,你心底積怨至今!今日我死——」

  他喘了一大口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不是國法殺我,是你積年私怨殺我!李家欠你的,今日盡數還你!你贏了!」

  他最後那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膝彎一軟,往前踉蹌了一下,被兵士就勢按在了刑樁上。

  

  刀刃貼住他脖頸時,他忽然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嘴唇翕動了一下,吐出一個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清的字眼,然後閉上了眼。

  刀落。

  風從刑場上空掠過,將地上的殘紙吹起一角,翻了兩翻,落在牆角的泥里。

  刑場上,人頭滾滾。

  有罪之人,皆難逃一刀。

  監刑席上的王世充端坐未動,目送屍體被依次抬走,地面被清水沖了三遍,血水順著石縫滲入泥土,滲得乾乾淨淨。

  他起身,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

  遠處城樓上,一個穿著素色常服的身影在垛口邊站了許久,直到刑場的水跡被風吹乾、看熱鬧的人群散盡、地面恢復成灰白色的石板原色,才收回目光,轉身走下城樓。

  他走得不快不慢,靴聲在磚階上均勻地響著。

  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他的肩頭,落在階面上,隨著他的腳步一級一級向下移。

  身後,洛陽城在他的背影里安靜下來。

  鳳儀殿。

  蕭皇后坐在軟榻上,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

  她屏退了多餘宮人,只留蕭清芳隨侍在側。

  "內侍出宮多久了?"她開口問。

  蕭清芳站在殿柱旁側,聞言微微屈膝:"約莫半個時辰。算算腳程,周國公應該已經動身了,最多再一盞茶的工夫便到。"

  蕭皇后點了點頭,沒有多說,指尖在那串佛珠上又撥了一顆過去。

  殿門被輕輕叩響了兩聲。

  蕭皇后抬眼:"進。"

  一個內侍躬身入殿,跪在門檻內側,低著頭回話:"娘娘,公主殿下到了,已在殿門外候著。"

  蕭皇后撥佛珠的手頓住了。

  "公主?"她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明顯的意外,"南陽?"


  "正是南陽公主。殿下說近日心緒不寧,思念娘娘,特來探望問安。"

  蕭皇后將那串佛珠輕輕擱在案上,坐直了些,目光往殿門方向看了一眼。

  這個時辰來探望,說是心緒不寧,可她昨日才見過女兒一面,那時神色如常,半分異樣也無。

  "請進來吧。"

  殿門推開,楊嬋步入殿內。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髮髻梳得規整,鬢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儀態溫婉,步履從容。

  走到殿中時先向蕭皇后端正地行了一禮,動作一絲不苟,禮數周全。

  "兒臣給母后請安。"

  蕭皇后看著她那身素淨的衣裙,又看了一眼她面上平靜的神色,心裡那點微末的疑惑被壓了下去,伸手朝身旁的坐榻指了指:"起來說話,今日怎麼想著過來了?"

  楊嬋起身落座,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微微垂著眼瞼,唇角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

  "兒臣近日夜裡總睡不安穩,白日裡也常常走神,想是心緒煩擾。今日得空,便想來看看母后,與母后說說話,也能寬寬心。"

  蕭皇后看著她說話時微微垂下的睫毛和溫和的語氣,點了點頭:"可是府中有什麼事?"

  "府中倒沒什麼大事。只是日來思及兒女教養之事,頗有些拿不定主意,想向母后請教。"

  "哦?"蕭皇后眉梢微動,"你且說來聽聽。"

  "沉香近日總鬧夜啼,兒臣試了幾種法子,哄了又哄,他還是哭個不停。"

  楊嬋微微傾身,語氣輕柔,帶著一絲為人母的憂色,

  "兒臣想起母后當年說過的,嬰孩夜啼多與白日受驚、或是腹中不適有關,可兒臣細察了幾日,也看不出什麼端倪。想來討教母后,可有穩妥的法子。"

  蕭皇后微微頷首,神色舒緩了幾分,當真認真想了想,開口道:

  "嬰孩夜啼,你先要看是不是白日裡誰抱得多了、晃得久了。那些年輕侍女愛逗孩子,上手就顛來晃去,孩子白日裡興奮過了頭,夜間自然睡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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