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乳母白日裡少抱他走動,餵完奶便放回榻上,讓他自己躺著養神。再有,晚間睡前那一頓,稍添些溫熱的米湯,別讓他空著肚皮睡。過幾日看看,若還不好,再換法子。"
楊嬋安靜地聽著,點了點頭:"兒臣記下了。"
蕭清芳站在殿柱旁,目光在這對她們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垂下眼,沒有出聲。
閒談約莫過了一刻鐘,蕭皇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餘光掃了一眼窗外的日影——已經往西偏了不少。
"你今日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回頭讓清芳寫個條子給你帶回去。"她放下茶盞,"你府中還有事,早些回去歇著吧。晚間天涼了,路上莫耽誤太久。"
換作平日,楊嬋應當已經起身告退了。
今日卻沒有。
她站起身,走到蕭皇后身側,輕輕屈膝:"母后連日操勞宮務,心神勞乏。兒臣正好在此,便為母后按揉肩頸,稍稍解一解疲乏,也好盡一盡孝心。"
話音未落,她的手已經輕輕搭上了蕭皇后的肩頭。
蕭皇后微微僵了一瞬。
楊嬋的指法輕柔而細緻,按在肩頸兩側的穴位上,力道適中,確實讓人舒服。
可蕭皇后坐在這份舒適的按壓里,心裡卻慢慢升起一股說不清的、細微的異樣。
她這位女兒,素來知禮守度,從來不會在她明確示意之後還強行留駐。
今日這樣刻意地、柔順地、滴水不漏地黏在這裡不走——
蕭皇后抬眼看了蕭清芳一眼。
蕭清芳站在柱側,與她對視了一瞬,極快地垂下了眼。
那是她們之間多年默契的暗號——"明白了"。
蕭清芳躬身往殿門口退去。
她腳步輕而快,剛出了殿門,她猛地停住了。
李琚正站在宮階之下,一身朝服整齊,腰佩金魚袋,神色從容,正拾級而上。
距離她已經不到十步。
蕭清芳來不及細想,快步迎上去,壓低了聲音:"周國公請稍候,殿下——"
"清芳。"李琚停下腳步,看著她,"怎麼了?"
蕭清芳唇齒間那幾句準備好的託辭還沒出口,殿內已經傳來楊嬋的聲音:"母后,那宮階下站著的,可是周國公到了?"
蕭清芳那句"殿下正在歇息"梗在了喉嚨里。
李琚朝她微微點頭,跨過她身側,繼續往殿門走去。
殿內,楊嬋的手已經離開了蕭皇后的肩頭,退回了自己方才坐的位置,姿態端正,神色如常,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蕭皇后坐在原地,眼底有一層說不清是無奈還是瞭然的光。
李琚跨入殿門,目光一掃殿中格局——主位上的蕭皇后、坐在旁側的楊嬋、兩者之間恰好隔著坐榻到座椅的空隙,像一道刻意留出來的、微妙的距離。
他屈身行禮:"臣李琚,奉召入宮,見過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蕭皇后定了定神:"周國公免禮。近日元文都、盧楚一案震動朝野,朝堂變局甚大,局勢未定。本宮召你入宮,是想與你細細探討後續宮禁、朝堂安穩之策。"
她說話時目光落在李琚身上,沒有看楊嬋。
語氣公事公辦,字正腔圓。
李琚正要接話,楊嬋忽然接口道:"母后,兒臣近日也聽聞朝中諸事。"
"往日只聞周國公守洛安邦、智定大局,今日得幸旁聽,兒臣也想領教領教國公的雄才遠略,學一學朝堂格局。"
她轉向李琚,微微頷首:"還望國公不吝賜教。"
蕭皇后放在案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李琚的目光在楊嬋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蕭皇后,看到蕭皇后眼底那一絲壓得極淺的、又極明顯的無奈,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時面色如常,拱手道:"公主殿下過譽,臣願傾囊相授。"
三人落座。
殿內沉水香的煙氣依舊裊裊地升著,貼著帷幔的邊緣散開,又聚攏,在空中形成一層看不真切的薄霧。
蕭皇后坐在主位上,李琚坐在客席,楊嬋坐在兩人之間偏側的位置,仿佛一條不經意間橫亘在中間的、溫溫柔柔的堤壩。
蕭皇后問了幾句關于禁軍交接的事,李琚一一作答,辭令有條不紊,既不避諱也不多說。
楊嬋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恰到好處地附和或追問,既不顯得多話,也不顯得沉默,始終穩穩地坐在那片微妙的空隙里。
蕭皇后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徹底涼了,苦澀的味道漫上舌尖。
她放下盞時,目光從李琚身上移到楊嬋的側臉上,忽然停了下來。
她看著女兒此刻溫婉靜坐的側影——挺直的鼻樑、微微上挑的眼尾、下頜到脖頸那一道柔和的線條。
這張臉她看了二十幾年,熟悉到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
可今日再看,某些細節忽然變得異常清晰:那眼尾的弧度、那鼻樑的高度、那嘴角微微上揚時弧形的盡頭——
某些極其微小的、她從前從未往那個方向想過的局部特徵,在此刻的燭火下,忽然與對面那位年輕朝服男子的面容重疊了一瞬。
只是一瞬。
蕭皇后握著茶盞的手指不動了。
她垂著眼,腦中的思緒卻在一瞬間翻過了無數頁——
楊嬋常居宮中不願歸府,與宇文士及相敬如冰、她看李琚時眼底那種難以遮掩的柔軟與執著、沉香那孩子的年齡——
若是細算……
蕭皇后抬起頭,目光從南陽身上掃到李琚身上,又從李琚身上移回來,最終落定在自己膝前那雙交疊的手上。
"清芳。"
旁邊的蕭清芳應聲而來。
"守在殿外,閉殿落鎖。任何人不得擅入,不得通報,不得靠近半步。"
蕭清芳頓了一下,垂首應道:"是。"
殿門在她身後合攏,門閂落下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迴蕩了片刻,又消散在沉水香的薄霧裡。
蕭皇后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兩人。
楊嬋坐在那裡,方才溫婉的笑意還在唇角,但眼底那層溫順的紗已經薄了幾分,露出下面一片同樣平靜而堅定的底色。
李琚坐在客席上,面容如水,沒有驚訝,也沒有慌張,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塊已經落定的石頭,等著水波徹底平息。
蕭皇后看了他們一會兒,輕輕地搖了一下頭,像是終於確認了一件早已猜到的、卻始終不願點破的事。
"都到了這個份上,還坐著作甚?有什麼話,當面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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