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從翟讓左肩後方斜切下去,切入甲冑縫隙,直透胸腔。
翟讓的身體猛地一弓,弓從手中脫出,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他往後退了半步,抬起右手想去握身後的刀柄,但那隻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血從肩背的傷口噴湧出來,浸透了半邊衣裳。
蔡建德往前又踏了一步,第二刀橫斬,落在翟讓頸側。
翟讓的身體晃了晃,向前撲倒,臉朝下撞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趴在那裡,手指抽搐了兩下,指尖在地面上劃出幾道淺痕,最後不動了。
門外,渡鴉衛從廊柱後、門側暗影中湧出,鐵甲鏗鏘,刀刃的寒光在昏暗的堂中連成一片。
翟弘正站在前堂的門邊等得焦躁,忽然聽到後堂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他猛地回頭,喊了一聲「大兄「,拔刀就要往裡沖。
可他的刀剛拔出半寸,側面的渡鴉衛已經撲到了跟前,三柄刀同時刺入他肋下。
他瞪著眼,嘴裡湧出血沫,一個字都沒喊出來,就倒了下去。
王儒信往後急退了兩步,試圖退向正門。
可正門處也湧進了渡鴉衛,前後夾擊之下,他連拔刀的間隙都沒有,被兩柄長槊同時刺穿胸腹,釘在了門框上。
槊尖從背後透出來半尺,血順著槊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門檻上。
翟摩侯在堂中大喝一聲,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酒案,抄起案上一根銅燭台揮向最近的渡鴉衛。
他年輕力壯,反應也快,一根燭台在手居然逼退了兩名渡鴉衛。
但第三名渡鴉衛的刀已經從他身後落了下來,砍在他肩胛骨上,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手中的燭台脫手滾出幾步遠。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第四刀已至,落在後頸。
翟摩侯面朝下撲倒在翻倒的酒案旁,血在地上洇開一大片,浸透了他身下那張被酒水潑濕的氈毯。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蜷動,但已抬不起頭了。
張亮和牛進達瞬間就跪了下去,雙手撐在地上,額頭幾乎碰到地面,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刻猶豫。
張亮低著頭,聲音發緊:「末將不知此事。末將奉召赴宴,只為議事,別無他念,請魏公明察!「
牛進達伏得更低,聲音從胳膊間透出來,悶而短:「末將也是,請魏公留命!「
蔡建德提刀站在他們面前,刀尖上的血還在往下滴,一滴,兩滴,落在張亮面前的磚面上,在他膝前洇開一朵暗紅的水花。
他偏頭看了一眼後堂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兩人,刀鋒微微抬起半寸,像是在等一個信號。
後堂里,李密走了出來。
他徑直走到張亮和牛進達面前站定。
低頭看了他們片刻,伸手將張亮肩頭落的一片碎瓷拂了去。
「起來吧,不知者不罪。「
張亮和牛進達站起身時,膝蓋上的布料已經被地上的血浸透了。
兩人躬身垂手站在那裡,沒有對視,也沒有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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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轉身面對滿堂的義軍統領。
「翟讓聚眾謀亂、意圖奪權、刺殺本公,已屬叛上之罪。今日之事,只誅首惡,其餘人等歸營整編。「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那些面色各異的義軍統領:「一切待遇與蒲山營等同。「
堂中眾人齊刷刷跪了下去:「原隨魏公,聽侯魏公差遣!」
蔡建德將刀收回鞘中,站在李密身側,沉默如一塊鐵砧。
李密揮了揮手:「都回去吧。」
眾人起身,陸陸續續從堂中離開。
李密回到案後,重新坐下。
「把這裡收拾乾淨。「他對蔡建德道,「翟讓舊部打散編入各營,領兵者暫不任命,我親自過問後再定。再有——「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幾灘正在慢慢變暗的血跡。
「今日之事,對外說:翟讓酒後失德,持刀謀刺本公,被親衛當場格殺。「
「如有不服者,可來見我,我親自與他當面說。「
翟讓被殺的消息,在第二天一早傳遍洛口大營。
當日午時。
一股百餘人的隊伍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收拾了帳篷、馱了糧袋、把兵器捆在馬背上,在眾目睽睽之下牽馬走出了營門。
到傍晚時分,陸陸續續又有三四股小隊伍離開,規模都不大,少則幾十人,多則三四百人。
沒人起鬨,沒人喊口號,走的人默默地走,留的人默默地看,像一場無聲的退潮。
入夜時分,第一份逃兵統計被送到李密案前。
房彥藻坐在下首,開口道:「魏公,翟讓舊部人心浮動,各部觀望者甚多,若不儘快穩住,三五日內怕是要跑掉大半。」
「我知道。」李密抬起頭來,「跑掉的都是牆頭草,留不住也不必留。但剩下的——」
他頓了頓:「剩下的不能亂。」
他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輿圖前,目光在黎陽倉的位置上停了片刻,伸手在那處點了一下:
「黎陽倉,眼下是關鍵。徐世勣的三萬精兵、單雄信的五千騎兵都在那裡,翟讓一死,他們兩人是最大的變數。」
「穩住他們,瓦崗就穩住了大半。穩不住——」
房彥藻聽懂了。
「魏公打算如何穩住他們?」
「先派人去察他們的動向。」李密從輿圖前轉身,回到案後坐下,提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封入信函,「你帶這封信去黎陽。」
「我?」房彥藻微怔。
「你以我的名義,面見竇建德。」李密將信函推過去,「你當面告訴他,瓦崗主攻,夏軍輔攻,拿下黎陽後,糧倉平分。」
房彥藻接過信函,沉吟了一下:「魏公的意思是……先穩住夏王,讓他以為我們有意與他聯手,以免他在此時趁機取利。」
「他在等。」李密說,「竇建德這個人看著粗朴,心裡算得比誰都精。」
「他一定在等我們內亂,等徐世勣跟王伯當先動起來,他好坐收漁利。」
「所以我先給他一個『合作』的幌子——就算他不信,也會多觀望幾天。這幾天,夠我騰出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