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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硃砂落契,海棠落英

2026-07-30 19:56:00 作者: 孟德居士

  房彥藻面色不變,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他知道對方的試探來了。

  "夏王說的是翟讓的事。"他坦然接住那個話頭,語氣從容,"翟讓聚眾謀亂、意圖奪權,魏公已將其正法。此事之後,瓦崗內部再無雜音,正是兵鋒最銳之時。"

  竇建德"嗯"了一聲,繼續道:"可我聽說,洛口那邊走了不少人。好幾股隊伍連夜拔營,連聲招呼都沒打。魏公這刀下去了,血倒是止了,可肉也掉了不少吧?"

  房彥藻聽出了那話里的分量,神色依舊溫和從容:"夏王說的不錯,確實有人走了。"

  他頓了一下,迎上竇建德的目光:"牆頭草自去,留下來的才是真正能打仗的人。如今翟讓一死,舊部盡歸魏公統領,號令統一,再無掣肘。」

  「走的那些,不過是浮沫。底下那個大浪,還在往前推。"

  竇建德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粗厚的嘴唇微微彎了一下:"那按先生的說法,瓦崗現在是比之前更硬了?"

  "更硬了,也更齊了。"房彥藻道,"魏公統領全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整頓各部、清點存糧、劃定攻守。」

  「夏王想必也清楚,一支大軍最怕的不是少了幾千人,是號令不一。如今瓦崗精兵十萬之眾,上下一心,令行禁止——這才是攻取黎陽的好時機。"

  竇建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他說的這些話。

  "那黎陽,你們打算怎麼打?"他問。

  

  "主攻由瓦崗承擔。"房彥藻語氣鄭重了幾分,"黎陽倉是天下糧倉,隋軍重兵把守,正面強攻損失不小。魏公的意思是,瓦崗軍主力正面攻城,夏軍在北面陳列兵馬,虛張聲勢,讓黎陽守軍以為兩面受敵,分兵設防。」

  「等瓦崗軍撕開正面缺口,糧倉拿下之後——"

  他微微傾身,目光落在竇建德臉上:"糧倉與夏軍共享。魏公願以北面半數儲糧,換夏王此番牽制之舉。"

  竇建德靠著椅背,粗糙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盯著房彥藻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判斷那些話里有幾成真、幾成是遮掩。

  "魏公很大方。"他說。

  "魏公向來對盟友大方。"房彥藻回了一句。

  竇建德忽然笑了一下:"河北軍在北面陳列兵馬,不做主力攻城,只牽制佯攻。打下黎陽之後,糧倉你我平分。"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房彥藻臉上:"這條件我答應了。你回去告訴魏公,我竇建德認他這個盟友。但醜話說在前頭——"

  他端起自己那盞已經涼透的茶,仰頭一口喝完,將空盞擱在案上:"若是黎陽拿不下來,或者拿下來了,瓦崗的糧遲遲不到我手裡,那這個盟友的帳,就要換一種算法了。"

  房彥藻站起身,朝他拱手一禮:"夏王放心。魏公重諾,從不虧待盟友。瓦崗既已與夏王定下盟約,便是風雨同舟。黎陽一日不下,瓦崗一日不退。"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封好的信函,雙手遞過去:"這是魏公親筆所書的盟約條款。夏王過目之後,若無異議,便請留下印記。信使往返費時,不如今日在此定下。"

  竇建德接過信函,拆開封口,就著油燈的光將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先生是讀書人,說話文氣足。我竇建德是個粗人,話直。方才說的那些,都是真心話。你如實回魏公就是。"

  他轉身走到帳側的木箱邊,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匣子,打開匣蓋,取出一枚銅印,蘸了硃砂,在信紙的末尾穩穩地按了一下。

  他將信紙和銅印一同遞還給房彥藻:"房先生奔波辛苦,今夜歇在我營中,明日我派人送你到渡口。好好歇一宿,回話不差這一晚。"

  房彥藻接過信紙,折好收入袖中,躬身道:"謝夏王厚待。"

  李府,正堂。


  李珅來時,劉氏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整整齊齊碼著七八本厚厚的藍皮帳冊,是李家在洛陽經營多年的產業底帳。

  劉氏伸手將那些帳冊往李珅的方向推了推。

  "把這些,親自送到周國公府上去。"

  李珅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一摞帳冊,又抬頭看了看母親:"阿娘,這種事讓帳房先生或者管家送去就行了,何須孩兒親自跑一趟?"

  劉氏抬眼看向自己的兒子,目光平靜:"讓你去,你就去。帳冊要親手交到鄭娘子手裡,旁人我不放心。"

  "鄭娘子?"李珅眉頭微動,"鄭觀音?"

  "嗯。"

  李珅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了什麼——當年鄭家曾經右邊意將鄭家嫡女鄭觀音嫁給他。

  父親當時是點了頭的,連聘禮的單子都擬了一半,可後來鄭家那邊忽然沒了下文。

  再後來,鄭觀音嫁進了李琚的府中,不是正妻,是妾。

  此刻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蹭了一下,不重,但癢。

  "知道了。"他彎腰抱起那摞帳冊,轉身出了門。

  周國公府比李家宅院大得多。

  李珅被管家引著繞過正堂、穿過一道月洞門,七拐八拐走了好一會兒,才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前停下。

  管家在院門口躬身道:"李郎君稍候,鄭娘子就在西廂房中,小人去通傳一聲。"

  李珅站在院中等著,目光四下掃了一圈。

  院中種著幾株海棠,正值花期,滿樹粉白的花朵壓低了枝丫,風過時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他正低頭看著那層花瓣出神,身後傳來腳步聲。

  "李郎君?"

  他轉過身來。

  鄭觀音站在西廂房的門檻內,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裙,外罩一件薄薄的半臂,髮髻松松挽著,鬢邊別了一根白玉簪。

  她比他想像中更豐腴一些——不,是更飽滿,該圓潤的地方無一不圓潤。

  日光從她身後的窗欞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溫潤的光暈,將那件素色衣裙下的曲線勾勒得驚心動魄。

  李珅的呼吸停了半拍,站在那裡看著她,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帳冊帶來了?"鄭觀音沒留意他的異樣,目光落在他懷中那摞藍皮冊子上。

  "啊——帶來了。"李珅回過神來,快步走上前去,將那摞帳冊放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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