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從西廂出來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了。
李琚走在前面,衣襟雖然重新系過了,但領口還是有一道不易察覺的褶皺。
身後的鄭觀音和宇文玥並肩跟著,鄭觀音的鬢髮微亂,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被汗浸濕了還沒幹透;
宇文玥的銀簪重新插回了髮髻里,但插得比平時急了些,歪了半寸。
兩人走著走著,忽然對視了一眼,又同時低下頭,步子不自覺地放輕了,像兩個做了錯事被老師發現的小女孩,跟在李琚身後,一步一步地往正廳挪。
正廳里燈火通明。
宴席已經擺好了,菜色齊整,杯盞列序,眾人圍著長案落座,中間空了三副碗筷,顯而易見是在等誰。
韋珪坐在主位側方,手裡端著茶,神色平靜。
楊令華和楊琬坐在她左右下手,面上也是波瀾不驚,但目光在三人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李秀寧正在喝茶,看到三人進來,茶杯頓了一下,多看了鄭觀音一眼。
鄭觀音垂著頭快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宇文玥跟在她後面,在另一邊落了座。
兩人坐下之後都不太敢抬頭,只是端起了面前的茶盞假裝喝水。
滿席安靜了約莫兩息。
韋尼子手裡捏著一雙筷子,看著鄭觀音和宇文玥那副模樣,又看了看李琚,脫口而出:"又吃獨食。"
滿席的目光瞬間從鄭觀音身上轉移到了韋尼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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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尼子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騰地紅了,筷子在手裡轉了個圈,低頭假裝在挑碗裡的菜葉。
其餘女眷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不約而同地假裝咳嗽掩飾笑意,但眼神里分明都寫著同一個意思——說得好。
韋珪看了韋尼子一眼:"小丫頭片子懂什麼?你又吃不上。"
韋尼子吐了個舌頭,然後迅速低下頭去。
韋珪收回目光,轉向剛剛落座的三人:"都坐好了就動筷吧,菜涼了不好吃。"
李琚在她身側坐下,動了第一筷子。
眾人這才跟著拿起筷子,廳中的氣氛漸漸活泛起來。
韋珪夾了一口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我前幾日看了一卷雜書,上面寫了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地主,家裡養了幾房妾室。這地主呢,偏偏格外偏愛其中一房,日日往她屋裡跑,好東西也只往她屋裡送。」
「時日一長,旁人就都不樂意了,抱怨的、鬧事的、還有暗地裡使絆子,好好一個家,弄得雞飛狗跳。"
她說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平平靜靜地落在案面上:"後來這地主才明白過來,一碗水端平,不是要你給每個人一樣的多,是要你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沒有被忘了。」
「家人之間,最怕的不是東西分得少,是總有人被冷著。"
她放下茶盞,看向李琚:"六郎覺得,這故事說得有沒有道理?"
李琚放下筷子,點了點頭:"有道理。為人在世,最要緊的便是一個'公'字。待人接物如此,家中相處亦是如此,公平二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若失了這桿秤,再親的人也會漸漸離心。"
他說著,目光往鄭觀音和宇文玥那邊掃了一下,又收回來:"從前是我疏忽了,日後定當留心。"
鄭觀音連忙放下茶盞,連連點頭:"郎君說得是,妾也常有這樣的想法,只是不便開口。"
宇文玥也跟著附和:"妾也覺得,家中和睦最要緊,萬不可厚此薄彼。"
韋珪聽到這裡,微微點了點頭,不再繼續那個話頭。
她轉向楊令華的方向,語氣自然地一轉:"說起來,六郎很久沒去公主的別院了吧?今晚若有空暇,不妨去陪陪公主說會兒話,夫妻之間,常走動走動才好,免得情分淡了。"
楊令華猛地抬起頭來,臉上騰地浮起一層薄紅。
她沒想到韋珪會當著眾人直接點自己的名,飛快地看了韋珪一眼,又低下頭:"多謝……夫人掛念。"
韋珪朝她微微笑了一下,目光移向楊琬:"阿琬近日心神不寧,我看她也該疏導疏導。今晚不如也一起過去,別總是一個人悶在屋裡,有什麼心事,說出來便好了。"
楊琬正夾著一片筍往嘴裡送,聽到自己的名字,筷尖一抖,筍片掉回碗裡。
她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韋珪,又看了看楊令華,楊令華正回望著她,眼底帶著一絲同樣的意外。
楊琬的臉也紅了,低下頭,聲細如蚊哼:"妾……妾知道了。會陪公主一起,陪郎君說會兒話的。"
她說完就埋頭吃飯,耳朵根紅透了,連筷子都捏反了還沒察覺。
韋珪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目光從容地掃過席面,最後落在李琚身上:"其他姐妹那裡,六郎也多走動走動。家宅安寧,方能後顧無憂。"
李琚笑著應了一聲:"夫人說得是,我都記下了。"
席上其他幾道目光悄無聲息地交匯了一瞬。
朱貴兒和袁寶兒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捂著嘴笑了一下;
李秀寧和杜瑤交換了一個眼神,像是無聲的邀約已經敲定;
代玉珠與吳絳仙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尹麗娘和張美蓉頭挨著頭,不知在商量什麼私房話。
席間的氣氛徹底鬆弛了下來,碗筷碰撞的輕響、低語和輕笑此起彼伏。
長孫無垢坐在席中段,面前擺著幾樣菜,她沒怎麼動。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指輕輕搭在腹側,慢慢撫了一下,又收回去,安靜地坐著,沒有加入任何一桌的交談。
韋珪的目光從她身上輕輕掠過,不經意地道:"等無垢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尼子也該及笄了。日子真是不禁過,一轉眼,小丫頭都要長大了。"
韋尼子正低頭扒飯,聽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頭來,嘴裡的飯還沒咽下去,鼓著腮幫子看著韋珪。
韋珪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沒有多餘的意思。
長孫無垢也抬起了頭,看向韋尼子,兩人目光在半空中對視了一下。
韋尼子忽然明白了,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她低下頭,臉頰慢慢泛起一層薄紅,從耳根蔓延到顴骨。
她的視線落在碗裡剩下那幾粒米上,心神卻已經飛到了很遠的地方——及笄,及笄之後,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在那個人面前了。
那個時候,她就不用再躲在角落裡偷偷看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喚他一聲"郎君",可以——
"尼子?"長孫無垢見她忽然發起呆來,叫了一聲,"你在想什麼,臉怎麼這麼紅?"
韋尼子猛地回過神來,把頭埋得更低了:"沒……沒什麼。吃飯,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