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珅回到府中時,天已經擦黑了。
他在二門處解了馬韁遞給僕從,沿著迴廊往裡走,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
劉氏坐在內室,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
李珅推門進來,劉氏抬了一下眼:"見到鄭娘子了?"
李珅的手在袖中猛地一蜷,臉在那一瞬間掠過一陣熱,從脖頸一直燒到耳根。
"見……見到了。"
劉氏看著他發紅的耳根和微微避開的眼神,心中瞭然。
"你還喜歡她,對不對?"
李珅猛地抬眼,又猛地低下去。
"喜歡又如何?她已是兄長之人,兒女雙全,塵埃落定……早已與我無關了。"
他說完垂下頭,看著自己靴尖前那塊磚地上的細紋,不再說話了。
劉氏看著他那副低頭的模樣,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
"她本該是你的。"
李珅抬起頭。
"當年鄭家先來議的人家,是你。"劉氏一字一句"是鄭家那丫頭自己不肯,非要嫁給你那個庶出的兄長。可她本來應該是你的正妻,是你李珅明媒正娶的夫人。"
李珅的呼吸粗了起來。
"還有你父親手裡的兵權、人脈、洛陽城裡的根基,本該是由你這個嫡子來承繼的。他不給你,給了李琚——一個庶子。」
「他放權給他、縱容他清洗宗族,讓他把李氏嫡支的子弟一個個送進大牢、送上刑場。你的兄長、你的手足、你的族人,如今還剩幾個?"
劉氏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錘一錘地敲進李珅的骨頭縫裡。
"你阿耶久病纏綿,醒著的時候少、糊塗的時候多。他心裡只有那個庶子,哪裡還記得你?"
李珅的目光從地面抬起來,落在劉氏臉上,嘴唇動了一下。
劉氏看著他,聲音放輕了些。
"珅兒,他若還在,你永遠都是那個站在旁邊看的。鄭娘子不會回頭看你一眼,兵權不會落到你手裡,宗族不會認你為主。他要是一直活著,你就永遠是個——"
她停了一下,看著李珅的眼睛:"影子。"
李珅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但你還有一個機會。"劉氏繼續道。
李珅抬眼。
劉氏往前邁了半步,聲音終於沉了下來:"你是李家唯一的嫡脈。只要李琚死了,兵權歸你,家業歸你,宗族的位子歸你。鄭娘子孤兒寡母,無人可依——到那時候,她還能往哪裡去?"
李珅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她終歸是你的人。本該屬於你的一切,盡數歸位。"
李珅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額角的汗珠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光。
"……我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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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國公府,公主別院。
廊下的燈籠點得不多,只沿著迴廊每隔幾步懸一盞,光線昏黃而溫潤,將院中的花木和石階都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里。
廳門敞著,暖黃的燭光從門內漫出來,落在門檻前的青磚上,鋪開一片溫熱的亮。
楊令華站在門邊,一身淡黃色的襦裙,裙擺隨著她微微側身的動作輕輕晃動,髮髻上簪了一支金步搖,雍容而華貴。
楊琬坐在案後,月白色的衣裙在燭火下泛著細潤的光澤,正伸手將案上的一隻酒壺擺正了些。
案上已經擺好了幾碟點心,一壺酒,三隻瓷杯。
點心做得精巧,層層疊疊碼在盤中,邊緣齊整,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酒壺裡的酒液澄澈,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
李琚跨進門檻時,兩人同時抬眼看來。
楊令華唇角微微彎了一下,上前兩步接過他解下的外袍,搭在屏風上。
楊琬已經斟好了酒,將酒杯往他手邊推了推。
"這些點心是公主親手做的?"李琚在案邊坐下,拈起一塊嘗了一口,酥軟適口,甜而不膩,他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楊令華,"你一個大隋公主,竟會做這些。"
楊令華在他對面坐下,垂下眼,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自嘲:"深閨之中,無事可做,便只剩琢磨這些消磨時日的小事了。盼著郎君來,做些點心也好有個名目。"
李琚又嘗了一塊,點了點頭,轉向楊琬:"這酒是你釀的?"
楊琬雙手捧著酒杯,點了點頭:"新學的方子,第一次釀,郎君嘗嘗看,若有不足的地方,妾下次再改。"
李琚端起來喝了一口,酒味清冽,入喉溫和,後味帶著一絲梅子的微酸,確實不錯。
他放下酒杯,認真道:"頭一次能釀成這樣,已是難得。"
楊琬聞言,眉眼舒展開來,與楊令華對視了一眼,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抿嘴笑了一下。
李琚又吃了幾塊點心,飲了兩杯酒,放下杯盞,隨口問道:"你們方才說無事可做,我倒是想問問,你們自己可有什麼想做的事?"
楊令華和楊琬對視了一眼。
楊令華先開口道:"府中姐妹各有各的事。玥娘掌著鳳螢閣,成日忙著情報往來;鄭娘子管著府中產業,帳冊文書堆得滿案;李娘子能帶兵打仗,連吳娘子都有畫眉這樁長技,代娘子有孩子伴著......唯獨妾身與阿琬——"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既無子嗣相伴,也無旁的長處。空有一副皮囊,日日消磨時日。人是會老的,待到人老珠黃……"
她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已經清清楚楚地懸在空氣中。
李琚伸出手,一手攬住一個,將兩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從前是我來得少,冷落了你們。"李琚的聲音放輕了些,"往後常來便是,至於事情做——"
他想了想,低頭看了一眼楊令華:"你是書香門第出身,琴棋書畫應當都有底子。你若願意,我讓人給你尋些事做。"
楊令華抬頭看他:"什麼事?"
"你以前在宮中,做得最多的是什麼?"
楊令華想了想:"抄書。宮中有許多古籍,有些紙頁泛黃了,有些字跡模糊了,無事時便一卷一捲地抄下來。抄著抄著,心裡就靜了。"
李琚眼中亮了一下:"那便抄書。天下的書籍浩如煙海,散落各處,許多孤本舊卷無人整理,時日一久便要失傳。你若能將那些散佚的書籍收錄起來、整理成冊,便是一樁大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