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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靈堂喋血

2026-08-02 00:55:59 作者: 孟德居士

  酒液入喉的瞬間,他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灼燒感從胃底翻湧上來,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鐵。

  他的臉先是漲紅,隨即迅速轉為青紫,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碎成幾片。

  他彎下腰,捂住腹部,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

  那聲音越來越急,夾雜著黏膩的咳喘,下一刻,一口黑血從他嘴裡噴出來,濺在面前的白幔上,像潑灑的墨汁。

  李珅直挺挺地倒下去,身體抽搐了兩下,腳蹬在地上,鞋底刮出一道淺淺的痕,然後不動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嘴角掛著血沫,被燭火照出暗紅的光。

  堂中里死寂了一瞬。

  隨即,劉氏發出了聲音。

  不是哭嚎,不是尖叫,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漏出來的、被壓到極致的、幾乎不像人聲的嗚咽。

  她癱坐在席位上,雙手撐著案沿,指節摳進木紋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只剩下一個空殼。

  然後她舉起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

  瓷片四濺。

  內堂兩側的白幔被猛地掀開,伏在暗處已久的死士從門後、窗側、屏風後湧出來,刀光在燭火中閃過,足有數十人,直撲李琚所在的位置。

  李琚一動不動。

  宇文承基在他身側踏出一步,手中長刀出鞘,刀身在燭火中劃出一道寒光。

  只一個照面,沖在最前的兩名死士便被攔腰斬斷,血潑了一地。

  剩下的十二近衛同時拔刀,以李琚為中心迅速結陣,將衝上來的死士一一隔開,刀刀見骨。

  與此同時,廳堂後門被人從外撞開。

  福伯帶著二十餘名家丁衝進來,人人手持長刀,腰間扎著白布,顯然早有準備。

  死士腹背受敵,陣腳大亂。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四十餘人盡數倒地,血流滿廳。

  白色的孝幔被濺上大片大片的暗紅,像一幅未完成的硃砂畫。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與靈堂焚香的煙氣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李琚站在原地,腳邊三步之內,沒有一滴血。

  

  他抬眼看著劉氏。

  劉氏已經從席位上站了起來,她死死看著福伯,那個她最為倚重的老人早已經背叛了她。

  她站在滿地狼藉中,素衣上濺了幾滴血珠,低頭看著地上的李珅。

  他的身體蜷縮著,嘴角還掛著那縷黑血,眼睛望著屋頂的方向,再也不會閉上。

  劉氏蹲下來,伸手覆上他的眼瞼,合上了那雙無神的瞳孔。

  她的手指在兒子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收回來。

  她站起身,走到那張擺著酒壺的案邊。

  那壺毒酒還在原處,壺嘴還剩半壺。

  她拔開塞子,看了一眼壺中澄澈的酒液,又看向李琚。

  李琚迎著她的目光。

  劉氏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已經空了。

  所有的恨意、執念、算計、還有母愛,都在李珅倒下的那一刻,全部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個母親最後的、護住最後一點什麼的本能。

  她知道,一旦鬧破,李氏滿門的清名、李孝常的死因、李珅弒父的真相、她自己布下的殺局,都會成為天下人口中的笑柄。

  李家的門楣將永遠蒙塵,逝者的名節將徹底污毀。

  她端起酒壺,仰頭,將剩下的毒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時,她閉上眼。

  睫毛上有淚珠,但始終沒有落下。

  片刻後,她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緩緩倒下去,伏在靈前的蒲團上,面朝著李孝常的靈位,像在行最後一個禮。

  廳堂里徹底安靜了。

  燭火還在燒,白幔還在飄,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動地上的血泊,泛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李琚站在那裡,看著伏在地上的劉氏,又看了一眼蜷縮在血泊中的李珅。

  他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像一面深潭,風暴掀起的漣漪到了潭邊便消散無形。


  他轉過身,對宇文承基道:「清場。屍體運到後院的空屋裡去,血跡連夜洗淨。福伯——」

  福伯從人群中走出來,放下手中的長刀,垂手站定。

  「你帶幾個人,把靈堂重新布置好。天亮前要讓外面看著,什麼都沒發生過。」

  福伯躬身:「是。」

  李琚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偏廳。

  孝幔上濺著血,地上流著血,空氣里瀰漫著死亡和焚香的混雜氣息。

  三天後,李府對外發喪。

  喪帖措辭謹慎,只說「主母痛失獨子,哀慟過甚,殉節相隨;嫡子珅亦因悲慟過度,舊疾突發,暴卒於靈前。一家三口,旬日之間盡歸黃土,哀哉痛哉。」

  沒人質疑。

  李府半月來李孝常病重的的消息早已傳開,洛陽城中只嘆李家命數已盡。

  偶有好奇之人打聽細節,福伯便抹著眼淚搖頭:「莫提了,莫提了,老奴看著阿郎、夫人、七郎一個個走,心裡頭……剜肉一樣。」

  便再沒人問了。

  李琚在靈前守了七日,以子侄之禮,全了最後一程。

  第七日下葬時,他站在墳前,看著三具棺木依次入土。

  暮春的暖風卷著泥土的氣息從墳頭掠過,吹散了紙錢的灰燼。

  宇文承基站在他身後,近衛們散在四周。

  福伯從人群中走出來,到他身邊站定。

  「六郎。」他喚了一聲,又覺得不妥,改口道,「主君。」

  李琚沒有轉頭,目光望著前方新起的墳土。

  「福伯,你在李家多少年了?」

  「三十六年了。」福伯頓了頓,「從阿郎年輕時就在。」

  「辛苦你了。」

  福伯低下頭,沒有接話。

  風從黃河方向吹來,吹動李琚的素白衣角。

  他在墳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翻身上馬。

  「回府。」

  馬蹄踏過官道,揚起一陣輕塵。

  洛陽城的輪廓在前方浮現,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城牆上的旗幟在風中飄著,城門洞開,行人車馬絡繹不絕。

  李府老宅的三重白幔已經被撤下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在風中飄著,像一聲咽在喉嚨里的嘆息,落在這座城喧鬧的日常里,漸漸散了。

  從此,再無李氏舊宅纏身。

  從此,再無宗族掣肘於後。

  他策馬向前,洛陽城的街道在眼前鋪展開來,日光正盛,人聲喧嚷,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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