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入喉的瞬間,他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灼燒感從胃底翻湧上來,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鐵。
他的臉先是漲紅,隨即迅速轉為青紫,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碎成幾片。
他彎下腰,捂住腹部,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
那聲音越來越急,夾雜著黏膩的咳喘,下一刻,一口黑血從他嘴裡噴出來,濺在面前的白幔上,像潑灑的墨汁。
李珅直挺挺地倒下去,身體抽搐了兩下,腳蹬在地上,鞋底刮出一道淺淺的痕,然後不動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嘴角掛著血沫,被燭火照出暗紅的光。
堂中里死寂了一瞬。
隨即,劉氏發出了聲音。
不是哭嚎,不是尖叫,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漏出來的、被壓到極致的、幾乎不像人聲的嗚咽。
她癱坐在席位上,雙手撐著案沿,指節摳進木紋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只剩下一個空殼。
然後她舉起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
瓷片四濺。
內堂兩側的白幔被猛地掀開,伏在暗處已久的死士從門後、窗側、屏風後湧出來,刀光在燭火中閃過,足有數十人,直撲李琚所在的位置。
李琚一動不動。
宇文承基在他身側踏出一步,手中長刀出鞘,刀身在燭火中劃出一道寒光。
只一個照面,沖在最前的兩名死士便被攔腰斬斷,血潑了一地。
剩下的十二近衛同時拔刀,以李琚為中心迅速結陣,將衝上來的死士一一隔開,刀刀見骨。
與此同時,廳堂後門被人從外撞開。
福伯帶著二十餘名家丁衝進來,人人手持長刀,腰間扎著白布,顯然早有準備。
死士腹背受敵,陣腳大亂。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四十餘人盡數倒地,血流滿廳。
白色的孝幔被濺上大片大片的暗紅,像一幅未完成的硃砂畫。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與靈堂焚香的煙氣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李琚站在原地,腳邊三步之內,沒有一滴血。
他抬眼看著劉氏。
劉氏已經從席位上站了起來,她死死看著福伯,那個她最為倚重的老人早已經背叛了她。
她站在滿地狼藉中,素衣上濺了幾滴血珠,低頭看著地上的李珅。
他的身體蜷縮著,嘴角還掛著那縷黑血,眼睛望著屋頂的方向,再也不會閉上。
劉氏蹲下來,伸手覆上他的眼瞼,合上了那雙無神的瞳孔。
她的手指在兒子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收回來。
她站起身,走到那張擺著酒壺的案邊。
那壺毒酒還在原處,壺嘴還剩半壺。
她拔開塞子,看了一眼壺中澄澈的酒液,又看向李琚。
李琚迎著她的目光。
劉氏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已經空了。
所有的恨意、執念、算計、還有母愛,都在李珅倒下的那一刻,全部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個母親最後的、護住最後一點什麼的本能。
她知道,一旦鬧破,李氏滿門的清名、李孝常的死因、李珅弒父的真相、她自己布下的殺局,都會成為天下人口中的笑柄。
李家的門楣將永遠蒙塵,逝者的名節將徹底污毀。
她端起酒壺,仰頭,將剩下的毒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時,她閉上眼。
睫毛上有淚珠,但始終沒有落下。
片刻後,她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緩緩倒下去,伏在靈前的蒲團上,面朝著李孝常的靈位,像在行最後一個禮。
廳堂里徹底安靜了。
燭火還在燒,白幔還在飄,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動地上的血泊,泛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李琚站在那裡,看著伏在地上的劉氏,又看了一眼蜷縮在血泊中的李珅。
他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像一面深潭,風暴掀起的漣漪到了潭邊便消散無形。
他轉過身,對宇文承基道:「清場。屍體運到後院的空屋裡去,血跡連夜洗淨。福伯——」
福伯從人群中走出來,放下手中的長刀,垂手站定。
「你帶幾個人,把靈堂重新布置好。天亮前要讓外面看著,什麼都沒發生過。」
福伯躬身:「是。」
李琚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偏廳。
孝幔上濺著血,地上流著血,空氣里瀰漫著死亡和焚香的混雜氣息。
三天後,李府對外發喪。
喪帖措辭謹慎,只說「主母痛失獨子,哀慟過甚,殉節相隨;嫡子珅亦因悲慟過度,舊疾突發,暴卒於靈前。一家三口,旬日之間盡歸黃土,哀哉痛哉。」
沒人質疑。
李府半月來李孝常病重的的消息早已傳開,洛陽城中只嘆李家命數已盡。
偶有好奇之人打聽細節,福伯便抹著眼淚搖頭:「莫提了,莫提了,老奴看著阿郎、夫人、七郎一個個走,心裡頭……剜肉一樣。」
便再沒人問了。
李琚在靈前守了七日,以子侄之禮,全了最後一程。
第七日下葬時,他站在墳前,看著三具棺木依次入土。
暮春的暖風卷著泥土的氣息從墳頭掠過,吹散了紙錢的灰燼。
宇文承基站在他身後,近衛們散在四周。
福伯從人群中走出來,到他身邊站定。
「六郎。」他喚了一聲,又覺得不妥,改口道,「主君。」
李琚沒有轉頭,目光望著前方新起的墳土。
「福伯,你在李家多少年了?」
「三十六年了。」福伯頓了頓,「從阿郎年輕時就在。」
「辛苦你了。」
福伯低下頭,沒有接話。
風從黃河方向吹來,吹動李琚的素白衣角。
他在墳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翻身上馬。
「回府。」
馬蹄踏過官道,揚起一陣輕塵。
洛陽城的輪廓在前方浮現,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城牆上的旗幟在風中飄著,城門洞開,行人車馬絡繹不絕。
李府老宅的三重白幔已經被撤下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在風中飄著,像一聲咽在喉嚨里的嘆息,落在這座城喧鬧的日常里,漸漸散了。
從此,再無李氏舊宅纏身。
從此,再無宗族掣肘於後。
他策馬向前,洛陽城的街道在眼前鋪展開來,日光正盛,人聲喧嚷,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