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踏進周國公府後門時,天剛擦黑。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粗麻素服,衣擺沾著墳頭的黃土,腰間白布帶系了三日,已經磨出毛邊。
進門後他沒有去書房,沒有去議事廳,沒有見任何人,徑直穿過前院的抄手遊廊,往後院去了。
韋珪正在燈下翻帳冊。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他一身素白地站在門口,滿身寒肅,眉宇間壓著三日未眠的倦意。
"回來了?"她放下帳冊,起身迎了上來。
李琚走到她面前,將臉埋在她的胸口,像一堵撐了太久的牆終於找到了可以倚靠的地方。
韋珪抬手,輕輕覆在他發頂,掌心溫熱,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一下他微亂的髮髻,又順著他後脊慢慢拍了兩下。
"辛苦了。"
李琚沒抬頭,聲音悶在懷裡,沙啞得不成樣子:"澤娘,我今日……看著一家人盡數落幕。我步步求穩,卻終究是親手送走了李氏舊族所有牽絆。"
韋珪的手沒有停,撫過他的後頸,停在他緊繃的肩胛處。
"你不曾負任何人。"她說,"亂世立身,若心慈手軟,今日落幕的便是你。你忍的、扛的、收的殘局,我都懂。"
李琚沒再說話,只將她環得更緊了些。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
韋珪偏過頭,看向門口,韋尼子正拎著一壺新茶探頭進來,看見堂內的情形,腳步頓住。
韋珪朝她遞了一個眼色:「去把華清池收拾一下。」
韋尼子眼珠一轉,立刻看清了李琚那身素服、滿肩塵灰,和埋在她阿姊肩上那副從未示人的疲憊神色。
她二話不說,放下茶壺,快步走了出去。
院內重歸安靜。
李琚靠了很久,終於慢慢直起身。
韋珪抬手,替他撥開額前幾縷散下來的碎發,指尖帶著暖意。
"外人看你,冷靜布局、步步為營,無一疏漏。"她輕聲道,"唯有我知,你今日站在靈前,心裡是最累的。"
李琚坐在她對面的矮榻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戰場上指揮過數萬的兵馬,在朝堂上批過數萬人的調令,在喪宴上接過致命的毒酒。
此刻攤開,掌心紋路里還藏著沒洗盡的塵灰。
"我並非冷血。"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父不慈、弟不仁、母毒計纏身,李氏宗族早已爛盡。」
「我留他們一線顏面、留李家名節、留全屍全禮,已是我最後的仁至義盡。」
「可終究……是血親落幕,心中難由一嘆。"
韋珪看著他的側臉,燈光將他下頜的線條勾勒得分明:
"你嘆的是血脈涼薄,不是你冷血殺伐。你保全家門體面、保全宗族清名、不揚家醜、不造血腥流言。世人只知李家命薄,無人疑你半分,這是你的仁,也是你的謀。"
李琚抬眼看她。
燈光下,韋珪的面容沉靜如潭,沒有憐憫,沒有驚恐,只有一種透徹的瞭然。
她懂他殺伐背後的不得已,懂他留體面背後的克制,懂他此刻沉默背後的疲憊。
"世間萬人皆畏我、謀我、求我、利用我。"他道,"唯獨你,懂我所有不得已。"
韋珪起身,向他伸出手。
"走,去浴池。"
華清池。
四面是半敞的亭廊,掛著竹簾,此刻被韋尼子盡數捲起,檐下一應侍從全部遣散,院內空無一人。
兩人踏進內室時,熱氣撲面而來。
池面浮著薄薄一層白霧,水汽氤氳,將燭火隔成朦朧的淡黃色光團。
池邊石台上整齊疊著兩套乾爽的中衣,旁邊擱著一罐香膏、一方粗布巾。
韋珪轉身,抬手替他解素服衣帶。
麻布衣料從肩頭滑落,她疊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又拆了他髮髻上那根素白的木簪,讓他的頭髮散下來。
然後她自己的手按在衣帶上。
李琚抬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腕。
韋珪抬眼。
"我來。"
他解開她的衣帶,動作很慢。
衣料滑落時,他指尖碰過她肩頭的肌膚,帶著幾分鄭重其事的分量。
韋珪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沒有羞澀,沒有忸怩,只是抬手牽住了他的手,轉身踏進了池水中。
水漫過腰際,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靠在池壁上,仰頭閉上眼。
熱氣蒸騰上來,潤濕了她額前的碎發。
李琚靠在池壁另一側,肩並著肩,帶著水溫的暖意。
兩人靜默地泡了一會兒。
水汽在兩人之間緩緩流動,將燭火的光暈揉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韋珪側過頭看向他:"李氏宗族盡去,往後再無族人掣肘、再無家事絆你霸業。於私是悲涼,於公,是你真正揚帆之日。"
李琚點頭,水波從他肩頭盪開,一圈圈漫到池壁又折返回來:"你看得通透。家門盡散,我從此再無軟肋受人拿捏。」
「但我也知,天下大亂將至。李淵不久便會起兵,關中門閥已擇新主。他日長安、洛陽,終有一決。"
韋珪看著他:"六郎既有問鼎之心,便無懼天下對手。外有謀臣武將為你奪疆土,內有我與後宅為你穩根基。無論將來對陣誰,我永遠是你最穩的後方。"
李琚側首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的倦意散去了一些,被池水的暖意化開,露出一片難得的沉靜。
"世人隨我,或為功名、或為前程、或為權勢。唯獨你,知我前路孤絕、知我殺伐艱難,仍不離不棄。」
「得妻如此,我方敢奪這天下。"
韋珪含笑意,從石台上取過那塊粗布巾,浸了水,擰乾,抬手替他擦拭肩頸處殘留的塵灰。
"六郎若成大業,我是一國之母。"她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即成的事,"六郎若路遇坎坷,我便陪你守方寸庭院。此生進退,與君同。"
李琚伸手,握住她纖細的腰肢,往自己身前一拉。
這個姿勢讓她本就高大的優勢更加明顯。
他仰頭看她。
她低頭看他。
然後她俯下身,吻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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