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彎下腰,湊近地圖,伸手點了一下裴寂標出的那處山谷:
"此處地形狹窄,若突厥前鋒先過、後隊未至時發起突襲,確可切斷其前後聯絡。但弓手藏於何處?山谷兩側是否有灌木遮蔽?"
裴寂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動:"王將軍果然精通兵事。此處確有密林,只是需提前兩日派人埋伏——"
"諸位,"李淵緩緩起身,雙手撐在案面上,目光掃過堂內所有人,"至此已是最高軍機要務。突厥入境,邊關告急,接下來的布防、密碼、城防分配、精兵調動、糧草囤積,皆涉及并州生死。"
他轉向王威和高君雅:"軍中定製:機要軍議,非在冊將官,不得立於堂內。軍防機密若有外泄,突厥必針對性破城,并州萬劫不復。」
「二位將軍帳下護衛,皆非議事武官,當退殿外,嚴守軍紀。"
王威一愣。
他的目光下意識掃了一眼門口那那些披堅執銳的護衛,又看了一眼高君雅身後的兩列甲兵。
護衛們按刀而立,仍保持著隨時可以拔刀出鞘的姿態,但此刻軍議已經進行到了關鍵時刻,李淵始終公心可鑑,所有討論都是純正的守城之策。
他若拒絕,便是藐視軍法。
王威沉默了兩息,轉身朝門口揮了一下手:"退出去。"
高君雅跟著做了同樣的手勢。
護衛們收起刀,魚貫退出大堂。
沉重的腳步聲在石階上漸次遠去,最後被門扇合攏的悶響徹底隔絕。
大堂里只剩李淵、裴寂、劉文靜、王威、高君雅,以及幾位早已安排好的府掾將官。
李淵慢慢坐回椅上。
"諸位,我們繼續——"
他的話音未落。
劉文靜突然從列中跨步而出,手舉一卷早已備好的密狀,在堂中展開:
"啟稟唐國公!王威、高君雅二人,身負朝廷重任,卻暗通突厥、私遞邊情、引狼入室!外敵入境非偶然,乃是二人私泄太原防務,勾連胡騎,禍亂并州!證據確鑿,請國公明斷!"
王威面色驟變。
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退了一步,背抵著柱子,目光掃向門口。
門關著。
"污衊!"他怒喝,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盪出迴響,"純屬李氏構陷!我等為國守土,忠心耿耿,何來通敵叛國!"
"證據在此!"劉文靜將那捲密狀啪地拍在案上,"王將軍上月與突厥使者在雁門私會三次,高將軍調換了北境三城的兵力布防圖送往塞外,人證物證俱全!"
"你——"
王威的話沒有說完。
兩側屏風後忽然傳出甲冑碰撞的鏗鏘聲。
李世民從左側屏風後大步邁出,身後甲兵刀光閃爍,將王威、高君雅的退路封死。
右側廊柱後同樣湧出伏兵,刀鋒在燭火中連成一片寒光。
王威、高君雅被合圍在堂中,孤身無援。
李淵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突厥壓境,家國危亡。你二人通敵叛國,罪在不赦。大敵當前,若留叛臣滯獄、遷延不決,必亂軍心、惑百姓。"
他頓了一瞬。
"來人,將此二人當庭正法,以安并州、以儆效尤。"
王威猛地抬頭,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嘶吼,便被斬落的刀聲截斷了。
高君雅轉身欲逃,被兩名甲兵架住,刀鋒划過脖頸,悶響過後,身體軟倒在地。
堂內安靜下來。
血從兩具屍首下慢慢洇開,沿著地磚的縫隙蔓延,在燭火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李淵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首。
"建成。"
李建成出列:"在。"
"帶兵全城搜捕朝廷眼線、隋廷暗探、異己官吏,格殺勿論,一個不留!"
"是。"
"世民。"
李世民上前一步:"在。"
"接管太原所有城防、軍械庫、糧草營、邊防兵馬。給你三日夜,徹底掌控軍權。"
"領命。"
"元吉。"
李元吉從堂角大步跨出,少年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在!"
"你負責巡城鎮暴,鎮壓動亂,封鎖街巷,震懾心懷異心者。天亮之前,太原城不能有一處動亂。"
"兒子明白!"
三子各領一令,轉身快步出堂。
腳步聲在廊下依次分散,朝三個不同的方向遠去。
太原城的夜被馬蹄聲和甲冑聲撕裂,又迅速縫合。
次日清晨起,太原城門大開。
李淵以抵禦突厥、整軍剿匪、保境安民的名義,公開募兵。
告示貼滿太原城內各條街巷,守城士卒沿街敲鑼,一遍遍喊著徵兵條件。
應募者從四鄉八里湧來,有流民、有破落戶子弟,也有看準時機的并州豪強門客。
十天之內,新募之兵近三萬人。
第十一日,李孝恭率隴西李氏宗族子弟兵萬餘人抵達太原,旌旗蔽野,甲冑鮮明。
太原百姓擠在街道兩側,看著一隊隊精悍的宗族私兵操著隴西口音列隊穿城而過,神色各異,但無人敢擋。
疊加釋放的囚徒、被減免賦稅後自發投軍的并州農戶、被拉攏的豪強私兵,太原城內的兵力在短短半月內暴漲至五萬,兵精糧足,人心歸附。
入夜,留守府正堂燈火通明。
三子齊聚,裴寂、劉文靜列席。
李淵站在輿圖前,手指落在太原二字上,緩緩划過黃河,點了點長安的方向。
"天下人都在等一個名義。"他說,"咱們給他們一個。"
他轉身,目光掃過堂內所有人。
"廢昏立明,匡扶大隋,擁立代王楊侑,討伐江都昏君。"
劉文靜執筆,將這句話工整地記在檄文草稿的首行。
裴寂讀了一遍,點頭。
李建成看了一遍,低聲道:"完美。"
李世民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嘴角微微上揚,望著那幅輿圖上長安的位置,眼中映著燭火的光芒。
李淵抬手,將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
"傳檄天下!"
消息從太原發出時,天已經亮了。
信使分六路南下,快馬加鞭,馬蹄踏碎晨露,沿著官道向洛陽、長安、河北、江淮四散而去。
太原起兵,李淵正式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