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義跟在他身後,沒太聽懂,但他記住了那句話——「還沒到時候」。
城外,夏軍攻入外城後果然沒有立刻總攻。
竇建德下令全軍休整,攻城器械重新整備。
夏軍士卒們靠在外城牆根下解甲歇息,生火做飯,包紮傷口,還有人靠著牆就睡著了。
整座外城的城頭和街巷裡,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旗幟到處插著,像是已經把這座城變成了自己的地盤。
太行山余脈,一處隱蔽的山谷營地。
夜已經深了,篝火被壓得很低,只在營帳之間露出暗紅色的餘燼。
王伯當坐在一塊磨平了的青石上,面前攤著一卷從黎陽方向送來的密報。
營帳四周的哨位上,瓦崗士卒裹著毯子靠在樹根旁,偶爾有人低聲說一句話,又被夜風吞沒了。
他們沒有跟隨徐世勣撤走,而是藏在這座山谷里。
竇建德的哨探只顧往南,忽略了北邊的這座山谷。
李密傳來的軍令只有一行字——「伏於黎陽西北山林,待竇建德與隋軍兩敗俱傷,出而取之。」
沒寫具體時間,沒寫具體條件,只寫了「待機而動」四個字。
王伯當知道李密的意思:等他判斷時機成熟再動,用不著事事都等中軍號令。
他將密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放下來,抬頭對帳外的斥候道:「黎陽那邊有消息了?」
斥候單膝跪地:「回將軍,傍晚時分最新戰報,竇建德已攻破黎陽外城,夏軍傷亡極大,正在外城休整,準備明日猛攻內城倉城。」
王伯當眼神微凝:「李靖呢?」
「李靖率殘兵退守內城倉城,外城幾乎全丟了。夏軍水師也切斷了黎陽水路,隋軍水師被逐出河道,黎陽已成孤城。」
王伯當聽完,起身走回帳內,將案上那幅黎陽周邊的輿圖重新展開。
副將從帳外探進頭來:「將軍,機會來了?」
王伯當反問道:「竇建德打了幾天?」
「加上水戰,已經四天整。四天加起來,夏軍精銳戰兵損失不下兩萬。"
王伯當聽著這個數字,眉頭緩緩聚攏,又漸漸鬆開。
兩萬人。
竇建德帶了多少人來黎陽?十萬。
折了兩萬,但折損的這兩萬是他最精銳的戰兵,是每次沖在最前面的那一批人。
失去這批人,夏軍的攻堅能力至少要打折半成。
更重要的是——三天強攻外城,李靖的守軍也必然付出了代價。
外城既然丟了,說明李靖的外圍防線已經被打穿了。
內城倉城再堅固,也只是一座孤城,水路被斷、外城盡失、兵力折損……
「李靖在內城還有多少兵力?」王伯當抬頭問。
斥候回道:「據潛入外城的探子估算,內城守軍不會超過五千人,且多為傷疲之卒。夏軍雖然傷亡大,但仍有數萬可戰之眾,攻城器械充足,明日總攻內城,李靖恐怕撐不過一天。」
王伯當的手指在輿圖上停了下來。
他在心裡把帳重新算了一遍。
竇建德戰兵折損過半,李靖外城被破、兵力折損、水路斷絕。
兩人都受了傷,都流了血,都疲憊不堪。
但竇建德的傷更大——他是攻城方,攻堅的消耗永遠比守城方更慘烈。
而李靖雖然丟了外城,但只要內城倉城還在,他就還有翻盤的底牌。
不過那張底牌,已經快被竇建德掀出來了。
王伯當抬起頭,眼中的遲疑像晨霧被風拂開,露出一片逐漸清晰的決斷。
他轉身走出帳外,朝山谷中那些正在篝火餘燼旁歇息的士卒掃了一眼,回頭對副將道:
「傳令全軍——整裝待命,四更造飯,五更出發。明日卯時,從側翼襲夏軍後陣。」
副將一愣:「將軍,不等他們再打一打?」
「等不了了,現在是最好的時機。」王伯當重新走進帳內,開始披甲系帶,動作很快,「竇建德攻外城已經殘了,李靖守內城也快撐不住了,兩個都疲憊到了極點。」
「我此刻出兵,夏軍側翼空虛,一擊即潰。先吞了竇建德的後陣,再轉頭取黎陽,兩頭通吃。」
副將還是猶豫:「若李靖還留著精銳呢?」
王伯當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帳門口,回頭看了副將一眼,目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銳利:「李靖若還留著精銳,外城就不會丟。他丟了外城,說明他的家底已經打光了。就算還藏著一兩手後手,也不過是強弩之末,掀不起大浪。」
「傳令下去,天亮之前,全軍出谷。這一戰,我要讓竇建德和李靖都記住——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第五日天亮,竇建德親率大軍從外城傾巢而出,朝內城倉城發起總攻。
內城地勢比外城高,城牆也比外城高出一丈,牆根下挖了深壕,壕底插著尖樁。
夏軍的步卒扛著雲梯衝上去時,城頭的弓弩從垛口後傾瀉下來,箭雨比外城密了至少三倍。
滾木礌石從城頭砸落,將雲梯連人帶梯砸成碎片。
夏軍攻了一整個上午,連城牆都沒摸到幾次。
竇建德策馬在陣前督戰,面色越來越沉。
每一架雲梯被推下去時,城頭都有隋軍的號令聲響起,短促而精準,帶著一種冷冰冰的從容。
他忽然想起李靖在等什麼。
李靖等的就是他夏軍的銳氣在外城被耗盡的那一刻,等他把兵力鋪開、士卒疲憊的那一刻,才把真正的精銳拉出來。
但現在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外城已被他踩在腳下,若退兵,前功盡棄;若不退,內城這塊骨頭比預想的硬得多。
「繼續攻!」他拔刀前指,聲音壓過了戰場上的嘈雜,「今日之內,不計代價,必須拿下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