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侗坐在上首,手中酒杯微微傾斜,目光看似落在台下的舞姬身上,實則將西側案前的動靜盡收眼底。
容華夫人方才起身敬酒時,俯身那一瞬,衣襟微敞,底下風光一閃而過。
李琚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她眼波流轉,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兩人之間那短短一息的對視,被楊侗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一笑,放下酒杯,開口道:「姑父勞苦功高,這些日子操持軍務、調度糧草,著實辛苦。今夜既是家宴,便不必拘著禮數。」
他轉頭看向容華夫人:「夫人常服侍周國公,今夜便由夫人陪酒,替孤多敬姑父幾杯,方顯誠意。」
這話一出口,廳中幾位嬪妃的臉色都微微一變。
容華夫人是楊廣的妃子,楊侗是楊廣的孫子。
孫輩安排祖父的妃子陪一個臣子飲酒——這話若是放在別處,便是大逆不道,傳出去足以引起軒然大波。
但容華夫人的情況實在特殊。
她是楊廣親自允准服侍李琚的,不是一次兩次了,整個後宮裡誰人不知。
不過話說回來,楊廣在江都連政令都不通了,誰還在乎這個?
容華夫人心中暗喜,面上卻不顯。
她起身,朝楊侗行了一禮,姿態端莊:「殿下有命,妾身豈敢不從。」
然後她提裙,款款走到李琚身側,跪坐下來。
她的動作自然無比,坐下的位置恰到好處——兩人的肩膀只隔了兩指寬的距離,她身上的暖香隨著動作飄散過來,混著酒氣,有一種熟透了的甜膩感。
「國公,」她執起酒壺,為李琚斟滿一杯,「妾身敬您。」
她舉杯時,身子微微側轉,手臂不經意地擦過李琚的胳膊。
隔著薄薄的衣料,那溫熱的觸感傳過來,像一隻貓輕輕蹭過。
李琚接過酒杯時,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她沒有躲,反而輕輕勾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
兩人對飲一杯。
容華夫人又斟了一杯,這次她沒有急著遞過去,而是將酒杯捧在手中,借著遞酒的姿勢微微傾身,胸前那一道深壑在燈火下一覽無餘。
她低聲道:「國公征戰在外,妾身在宮中日夜掛念。」
這話說得極輕,只有李琚能聽見。
李琚接過酒杯,同樣低聲道:「夫人費心了。」
他又飲了一杯。
容華夫人便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他身側,時而為他斟酒,時而用手帕替他拭去嘴角的酒漬。
動作親昵而自然,仿佛這是他家中早已習以為常的侍妾。
這一幕落在對面的陳婤眼中。
陳婤坐在不遠處的案後,手中捏著一雙銀箸,看著容華夫人與李琚之間那些細微的肢體接觸,又看著李琚臉上那副坦然受之的神色。
她的眼珠轉了轉,然後端起面前一盤精心擺盤的菜餚,起身,款款朝李琚案前走去。
她走得從容,腰肢擺動,步態優雅。
來到李琚另一側,她也不問容華夫人,徑直在空處坐下,將手中的盤子放在案上。
「國公,」她的聲音帶著江南女子的軟糯,與容華夫人那種成熟婦人特有的磁性不同,更清透,更嬌俏,「方才見國公只飲了幾杯酒,還沒用幾口菜,妾身這盤五生盤,是御廚今日新制的,國公嘗嘗?」
說著,她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熊肉生片,在醬碟里輕輕一蘸,然後送到了李琚唇邊。
「這是熊肉。」她柔聲說,「選的是肋下最嫩的那一塊,片成薄片,要片得能透光。御廚練了三年,才片出這般薄度。蘸的是姜醋醬,姜要鮮,醋要陳,二者調和,去腥提鮮,入口即化。」
李琚張嘴,含住那片肉。
確實鮮嫩。
熊肉本是粗肉,但被片得極薄,又用姜醋調和,入口時先是一股微酸激出唾液,隨即肉的鮮甜在舌尖散開,幾乎不需要咀嚼,便在口中化開了。
「好。」他點頭。
陳婤眉眼彎彎,又夾起第二片:「這是羊肉。取的是三個月的乳羊,只取脊背那一條,整隻羊只出四兩。用井水浸泡一晝夜,再片成薄片。國公嘗嘗,有沒有一股奶香?」
李琚含住那片薄薄的羊肉,入口時確實有一股清淡的乳香,那是乳羊特有的氣味,在姜醋的襯托下愈發明顯。
「確實。」
第三片端上來:「這是牛肉。用的是關中黃牛,養在終南山腳下,飲的是山泉,吃的是野草,肉質緊實又不柴。取的是裡脊,片好後放在冰上鎮過,所以入口時微微發涼,醬料用了花椒和山葵,是另一種滋味。」
第四片:「這是鹿肉。取的是梅花鹿的腿肉,鹿肉性熱,所以配的是冷醬,是用雪梨和鮮藕搗成的果泥,清甜解膩,又襯鹿肉的野香。」
第五片:「這是兔肉。兔肉最嫩,但寡淡,所以用的是濃醬。醬里加了黃酒、蜜糖和蒜泥,濃烈厚重,好讓兔肉染上滋味。」
陳婤將五種肉片一一送入李琚口中,每一片都講解得細緻周到,仿佛不是布菜,是在展示一件件精心雕琢的珍品。
李琚起初還自己舉杯,後來索性不用動手了——左側容華夫人遞酒,右側陳婤布菜,一左一右,配合得恰到好處。
廳中其他嬪妃看得目瞪口呆。
容華夫人也就罷了,她是楊廣親自允準的,沒人敢說三道四。
可陳婤呢?陳婤是楊廣的貴人,正正經經的嬪妃,陛下後來雖然冷落了她,可名分還在。
她怎麼就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般殷勤地服侍一個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