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府的書房。
楊侗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臉上的潮意尚未完全褪去。
從西苑回來後,他清醒了幾分,但此刻坐定之後,那股困意又涌了上來。
他揉了揉眉心,正準備起身去臥房,門卻被敲響了。
「殿下。」門外傳來陸士季的聲音,「臣有要事求見。」
楊侗睜開眼,眉梢微挑。
陸士季是他的心腹幕僚,平日裡知進退、懂分寸,從不會在這個時辰貿然求見。
今夜這般反常,顯然是有話要說。
「進來。」
陸士季推門而入,先躬身行了一禮,然後站在案前三步處,欲言又止。
楊侗看著他:「什麼事,這麼晚了?」
陸士季斟酌了一下措辭:「殿下……今夜西苑之事,臣已經聽說了。」
楊侗面色一變:「什麼?你......聽說了什麼?」
「陸先生這是在監視孤?」楊侗盯著他,那雙還帶著醉意的眼睛裡,一絲冷意一閃而過。
陸士季趕忙躬身:「殿下誤會了!臣怎敢監視殿下!臣只是……擔心殿下年輕,怕殿下行事急了些,誤了大局。」
「哦?」楊侗微微眯眼,「那你覺得我錯在哪裡?」
陸士季沉吟片刻,斟酌著道:「用宮中嬪妃來拉攏權臣,非良策。她們畢竟都是有品級的人,是陛下的妃嬪,傳出去……」
「傳出去?」楊侗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絲笑,「傳出去怎麼了?」
陸士季一愣。
楊侗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陸先生,」楊侗站起身,背對著他,「那些所謂有身份的嬪妃,待孤登基之日,都是要清理的。品級雖高,卻是舊人。既然李琚喜歡,那便給他方便——反正她們自己,又何曾在乎過自己的身份?」
「即便如此,」陸士季還是不甘心,「若傳出去,對殿下的名聲……」
「名聲?」楊侗轉過身,看著陸士季,那雙尚帶稚氣的眼睛裡,竟透出一種陸士季從未見過的銳利,「宮中之事,除了你我幾人,誰知道?便是傳出去了,壞的也是李琚的名聲。」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一個權傾朝野的權臣,名聲重要嗎?」
陸士季的脊背猛然一涼。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年親王,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般。
那個平日裡溫潤謙和、總是笑著的越王殿下,此刻站在窗前,燭火映在他的側臉上,半邊明亮,半邊晦暗,像是一張面具被掀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神色。
「殿下……」陸士季的聲音有些發乾。
楊侗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成:「一個耽於享樂、淫亂後宮的權臣,待將來江山根基穩固,這些污點,便是收權的鐵證。」
「今日他享受了多少,將來便要吐出多少,這是孤給他記的帳。」
他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陸先生,你不必擔心。孤心中有數。」
陸士季沉默良久,終於深深一揖:「既然殿下已有打算,臣便不多加插手了。」
楊侗擺擺手:「下去吧,朝廷還有許多事,要倚重先生。」
陸士季退出書房,合上門時,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站在廊下,夜風吹來,打了個寒戰。
回頭看了一眼書房裡那盞還未熄滅的燈,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這位年輕的越王殿下。
書房內,楊侗獨自坐著。
他望著燈台上跳動的火苗,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歸於一片沉靜。
過了很久,他低聲自語:「姑父……孤也不想如此。可這天下,總得有人來做那個壞人。」
他吹滅了燈。
黑暗吞沒了整間書房。
翌日。
西苑寢殿裡,日光透過窗欞,灑在錦褥上。
李琚睜開眼時,只覺得渾身舒坦,骨頭縫裡都透著酥。
昨夜一番征伐,到最後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被扶回寢殿的。
他側頭,看見容華夫人正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盞溫水。
她已經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裙,髮髻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淡淡的妝,明顯是早就醒了。
見他睜眼,她俯身將溫水送到他唇邊:「國公醒了?先喝口水潤潤喉。」
李琚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溫熱的水滑過喉嚨,驅散了宿醉的乾澀。
「什麼時辰了?」
「巳時三刻。」容華夫人放下水盞,拿起一旁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國公這一覺睡得沉,妾身就沒叫您。」
李琚撐起身子,這才發現寢殿裡只有他們兩人。
昨夜那些嬪妃全都不見了蹤影。
「其他人呢?」
容華夫人一邊替他整理衣領,一邊輕聲道:「今早天沒亮就走了,畢竟昨夜那些事……傳出去總歸不好聽。」
李琚點點頭。
淫亂後宮之事確實不能見光。
楊侗安排得周到,但誰也不敢保證隔牆沒有耳朵。
散了也好。
容華夫人起身,吩咐殿外的宮女準備洗漱和膳食。
很快,溫水、青鹽、面巾、新衣一應俱全地端了進來。
李琚洗漱更衣,容華夫人便站在一旁,親手替他束好腰帶,撫平衣擺上的褶皺,動作細緻。
膳食被擺了上來。
李琚確實餓了。
昨夜只顧著喝酒,菜雖然吃了不少,但都是旁人送到嘴邊的,多少有些輕飄飄的不實在感。
此刻坐在案前,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一碟胡餅、幾樣爽口的小菜,他才覺得胃裡踏實了幾分。
容華夫人坐在他對面,手托著腮,含笑看著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