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府的書房裡，楊侗已經坐不住了。
他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一會兒又回到案前坐下，手指反覆摩挲著案沿，目光不時往門口瞟。
案上的茶已經涼透了，內侍換了三次，他一口都沒喝。
「陸先生，你說……」他開口，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陸士季站在一旁，面色比楊侗鎮定些，但背在身後的手也在微微攥緊。
他知道楊侗想問什麼——問李琚和蕭皇后談的結果，問自己還能不能坐在那把椅子上。
但他沒法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
「殿下，」陸士季斟酌著開口，「周國公從皇后宮中出來之後，直接去了鄭國公府，與王世充密談，至今尚無消息傳回。」
「去了王世充那裡？」楊侗的腳步停了，回頭看向陸士季，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他們翁婿二人關起門來議事，還能議什麼？無非就是立誰的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內侍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跪在階前，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殿下！宮中傳話——請殿下入朝主事！」
楊侗猛地轉過身來，直愣愣地看著那個內侍，像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你說什麼？」
「群臣已在乾陽殿等候，請殿下入朝！」內侍又重複了一遍，額頭觸地，「周國公和鄭國公都已入宮了！」
楊侗站在案前，足足愣了三息。
然後他的嘴唇開始哆嗦，眼眶裡有什麼東西迅速湧上來。
他猛地轉身，背對著陸士季和內侍，抬手飛快地抹了一把臉，再轉回來時，面上已經換上了一副竭力克制著的、卻怎麼也藏不住的狂喜。
「陸先生！」他的聲音拔高了，「他選了孤！李琚選了孤！」
陸士季深深躬身，聲音也帶著一絲難得的激動：「恭喜殿下！大隋天命未絕，殿下繼統，實乃社稷之幸！」
一旁的皇甫無逸不知何時也趕了過來，在門外聽到消息，快步跨進門檻，拱手道：「殿下！臣已備好儀仗，請殿下更衣入宮！」
楊侗用力點頭，又用力吸氣，像是要把那股快要湧出喉嚨的笑意生生壓回去。
（請記住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大步走向內室，內侍們早已捧著冠冕龍袍候在那裡。
乾陽殿。
殿門大開，日光從門外湧入，照亮了殿中青磚地面。
百官列隊而立，黑壓壓一片，從殿內一直延伸到階下。
李琚和王世充站在百官最前列，兩人中間隔了一人的距離，都垂手肅立，目不斜視。
楊侗穿著一身嶄新的玄纁龍袍，頭戴十二旒冠冕，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邁入殿門。
冕旒的珠串在他眼前微微晃動，透過那層珠簾，他看到兩側百官依次跪下，衣甲摩擦的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潮水。
「臣等拜見陛下——！」
百官的呼聲如山呼海嘯，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楊侗走到御座前，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匍匐在他腳下的身影。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雙手微微攥緊龍袍的袖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莊嚴，但那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坐下了。
御座的硬木透過錦墊硌著他的背，帶著一種陌生的、沉甸甸的實感。
他的手扶上兩側的扶手，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腹傳來，像是一道電流貫穿全身。
他君臨天下了。
「朕今日繼統，」他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改元皇泰。大隋雖遭變亂，然人心未散。朕願與諸卿同心戮力，共扶社稷。」
百官齊聲應和：「陛下聖明！皇泰萬年！」
殿中又是一陣叩拜。
楊侗坐在御座上，看著那一片伏下的後腦勺，心中漲滿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充實感。
先前江都消息傳來時的絕望，昨夜輾轉難眠的焦慮，此刻全都煙消雲散，化作一種急於翱翔的輕盈。
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御案。
案面上擺著一疊奏摺，最上面那一份已經展開。
應該是內侍提前放好的，按規矩，新帝登基要批閱的第一份奏摺，便是群臣聯名上奏的新朝官職安排。
楊侗伸手，將那份奏摺拿起來，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王世充，拜司徒。」
「李琚，拜司空。」
......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往下看。
一連串的官職名從紙面上跳入眼帘——全都是李琚和王世充手下的心腹之人。
從尚書到侍郎，從將軍到郎將，整份名單密密麻麻，將朝中從上到下的要害職位填得滿滿當當。
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人。
沒有一個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沒有一個是他自己選的人。
楊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攥著那捲紙，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塌下去，最後變成一條緊抿的直線。
他坐在御座上，看著那份名單，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絮，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但他很快發現，名單有一處空缺——太尉之職，空著。
他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這是不是……李琚和王世充特意留給他的面子？
讓他這個新帝來封第一個重臣，象徵性地行使一下天子的權利？
他抬起頭，正要開口問「太尉之職為何空缺」，王世充已經出列了。
「陛下。」王世充站在階前，拱手躬身，「臣有一事啟奏。」
楊侗攥著那份名單的手指緊了緊：「王司徒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