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兵臨城下,僵持日久,洛陽糧草不繼,百姓不安。」王世充不緊不慢地道,「臣以為,與其硬拼,不如招安。」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王世充繼續道:「李密雖起於草莽,但麾下兵多將廣,占據洛口、邙山等河南要地。若能招安此人,封以太尉之職,使其掉頭迎擊宇文化及,則洛陽之圍自解,宇文化及之患亦消。一石二鳥,請陛下聖裁。」
楊侗愣住了。
他看著王世充那張從容不迫的臉,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份名單上「太尉」的空缺,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太尉之職,不是留給他的。
是留給李密的。
從頭到尾,根本沒有給他留下任何一塊可以自主決定的空間。
他的目光越過王世充,落在李琚身上。
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也有一絲近乎無聲的求助。
李琚站在百官之中,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但他也沒有站出來解釋什麼,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帘,然後重新抬起,看向楊侗。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只有楊侗能留意到。
可楊侗看清了——那是一種沉默的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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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他,不要問,不要爭,點頭就好。
王世充身後,群臣已經紛紛出列附和:
「王司徒言之有理!」
「招安李密,確為上策!」
「請陛下允王司徒之請!」
那些聲音潮水一般湧上來,將楊侗想要開口質問的話堵在了喉嚨里。
他坐在御座上,看著滿殿的官員一個一個地出列,一個一個地躬身,沒有一個站到他這一邊的。
陸士季和皇甫無逸站在隊列中段,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憂慮。
他們快步出列,躬身道:「請陛下允王司徒之請。李密若能為朝廷所用,實乃社稷之幸。」
楊侗看著他們,目光里有什麼東西碎了,又重新凍住。
他緩緩放開那份名單,將它放回案上,然後抬起頭,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標準,很得體,像一個天子該有的溫和模樣。
「王司徒所言,深合朕意。」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准奏——」
王世充躬身:「陛下聖明。」
百官再次齊聲叩拜:「陛下聖明!」
呼聲在殿中迴蕩,一波接一波,像是永遠不會停歇。
楊侗坐在御座上,看著那些俯首帖耳的後腦勺,方才坐上帝位時那股充滿胸臆的輕盈感,此刻已經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如鉛灌頂的滯澀。
他明白了。
他還是那個傀儡。
從前是樊子蓋的傀儡,後來是李琚的傀儡,現在,是李琚和王世充共同的傀儡。
只是換了身衣服,換了間屋子,什麼都沒變。
金墉城,議事廳。
瓦崗文武齊聚一堂,氣氛卻格外地冷。
李密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卷黃綢——洛陽來的招安詔書,使者已經在偏廳候著了。
單雄信第一個炸了。
「李琚、王世充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粗糲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我等起兵,本為誅暴隋!如今楊廣被弒,隋室將亡,我等卻要轉頭向洛陽那個乳臭未乾的小皇帝稱臣?這叫什麼事!」
他猛地一揮手,寬大的袖袍帶起一陣風:「殺使者!祭旗!明日強攻洛陽!我倒要看看,那王世充能不能擋住我瓦崗的大軍!」
「就是。」程知節的聲音比他冷靜幾分,但語氣同樣不軟,「一旦接了這個詔,咱們還算什麼?算隋朝的臣子!將士們流血拼命打了這麼多年,為的就是掀翻這個朝廷,如今一紙詔書就要我們跪回去?」
他將那捲黃綢推了推,手指在上面點了兩下:「況且,洛陽此舉是何居心?明擺著是借刀殺人!驅使我瓦崗去擋宇文化及的刀鋒,讓我們和驍果軍互相消耗,王世充和李琚坐收漁翁之利。這等算計,三歲小兒都看得出來!」
王伯當靠在柱子上,不緊不慢道:「最怕的不是洛陽算計。最怕的是……咱們自己先散了。」
他抬眼看向李密:「魏王,洛陽封你的官,可他們不會封我們。咱們這些人,今日跟著魏王稱臣,明日洛陽一道詔令,便要將瓦崗兵馬拆分,將咱們這些舊部調往各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到那時,魏王還是魏王,可我等便不是我等了。」
廳中沉默了一瞬。
單雄信的拳頭攥得咯吱響,程知節的面色又沉了幾分。
一直沒說話的房彥藻終於站起身來,目光掃過眾人:「諸位說的,我都明白。可我只問一句——宇文化及的大軍,到哪了?」
眾人一愣。
「已抵達彭城了,過了梁郡便會滎陽境內。」房彥藻道,「十萬驍果,號稱『西歸』,實則是來搶糧的。宇文化及缺糧,他打不了洛陽,但他可以打咱們。回洛倉、洛口倉,都在咱們手裡。你們覺得,他會放著這些糧倉不管,徑直西行?」
廳中安靜了。
房彥藻繼續道:「諸位說的都沒錯。洛陽是在借刀殺人,是在坐山觀虎鬥。可這把刀,咱們不接也得接。因為宇文化及已經逼到眼前了。」
他轉向李密,「魏王,如今瓦崗前有堅城未下,後有強敵壓境。若拒絕招安,宇文化及打過來時,洛陽王世充、李琚立刻引兵東出,兩面夾擊——瓦崗能同時打兩場大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