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回答。
答案不言自明。
「可接了招安,」單雄信悶聲道,「就是向洛陽稱臣!」
房彥藻看著他:「稱臣只是名義。宇文化及也是大隋舊臣,他弒君自立,咱們接了洛陽的詔,便是奉詔討逆。打贏了,咱們便是朝廷功臣,收編驍果精銳,兵強馬壯;回頭再入洛陽,名正言順。」
他看著單雄信,「單將軍,你是要一個『寧死不屈』的名聲,還是要瓦崗數十萬將士活下去?」
廳中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上。
李密坐在那裡,手裡把玩著一枚玉環,目光落在那捲黃綢上,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眼底深處,有一團東西在翻湧。
那是憤怒,是屈辱——他起兵數年,擁兵數十萬,威震中原,如今卻要向洛陽那個十四歲的小皇帝低頭稱臣。
他不甘。
但他也很清醒。
洛陽的計謀他看得清清楚楚,李琚和王世充就是要把瓦崗推到前面去和宇文化及拼命,等兩敗俱傷再出來收割。
可看得清,不代表躲得開。
宇文化及已經到眼前了。
他缺糧,一定會來搶他的糧。
不管他接不接招安,這一仗都躲不掉。
他把那枚玉環輕輕放在案上,站起身來,廳中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伯當說的,我明白。」李密緩緩道,「洛陽封我一人,不封你們。將來一道詔令,便能將瓦崗拆分。可你們想過沒有——他拆,也得拆得動才行。」
他走下列案,在廳中緩步踱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今日我接了洛陽的招安,明日我便能以討逆的名義,名正言順地調洛陽周邊的糧草。」
「我可以集結各路兵馬,號令天下,共討宇文化及。我可以把一場必敗的困局,變成一場奉詔討賊的正名之戰。」
他停在單雄信面前:「宇文化及弒君,天下共憤。誰站在討逆的旗號下,誰就是正義之師。咱們瓦崗打了這麼多年,一直被朝廷叫『賊』。現在接了這封詔書,咱們就不是賊了。」
「等到收拾了宇文化及,兵強馬壯、糧草充足——那時候,是咱們去洛陽,還是洛陽來請咱們,由咱們說了算。」
單雄信的目光閃了一下。
李密轉過身,走回主位,卻並沒有坐下。
他扶著案沿,看著那捲黃綢。
「其他虛名,我可以不當一回事。但有一條,必須和洛陽談清楚。」他抬眼看向廳外,「魏王的名號,洛陽必須承認。李琚和王世充想在洛陽城看戲,那我就讓他們好好看一場大戲。賭一把——看是他們耗得過我,還是我先收拾了宇文化及,回頭再收拾他們。」
他重新坐下,提起筆來,在詔書的邊角添了一行字:「若不得魏王封號,此詔不接。」
然後他將筆擱下,對門外道:「請使者進來。」
洛陽使者被引入議事廳,滿廳瓦崗文武的目光像刀一樣刮在他身上。
他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但還算鎮定。
待他看完李密添上的那一行字,沉默了片刻,拱手道:「魏公稍候,容我傳書洛陽,請示後再議。」
三日後,洛陽的回覆到了。
同意魏王封號。
李密將詔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擱在案上,起身,正衣冠。
王伯當為他捧來印信,房彥藻捧來新制的官服。
天使當著眾人的面宣讀詔書:「李密,忠勇可嘉,能識大體。今拜太尉、尚書令、東南道行台行軍大元帥,封魏王。領所部兵馬,即日討逆,誅宇文化及!」
李密跪在階前,接過那捲黃綢:「臣,李密,領旨。」
他起身,轉過身來,面對滿廳的瓦崗文武。
「傳令三軍,」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整軍備戰,迎戰宇文化及。」
彭城郡境內。
西歸的大軍拖出長長的隊伍,旌旗散亂,車馬轔轔,綿延數十里。
宇文化及的中軍走在最前頭,宇文智及率精銳護持左右,後面跟著宮人、百官和數不清的輜重車輛。
而司馬德戡的一萬後軍,被遠遠甩在隊伍末尾,與主力之間隔了將近二十里的距離。
這是宇文化及「格外開恩」的結果。
司馬德戡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一萬將士。
他們都是他親手帶出來的驍果老兵,跟著他衝進江都宮,跟著他逼死楊廣。
如今他們一個個面色灰敗,甲冑上的塵土厚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走路的步伐也沉重了許多。
他攥著韁繩,目光陰沉。
那些金銀珠寶——宇文化及賞他的,封他做禮部尚書時一併賜下的——他全數送進了宇文智及的口袋裡。
換了這麼個「殿後」的差事,名義上是後軍主帥,實則是被踢出了權力核心。
「將軍,」趙行樞策馬靠近,壓低聲音,「前面就是彭城地界了。再往北,便是梁郡了。」
司馬德戡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到前面那片林子歇一歇,你跟我來。」
兩人在林中下馬,親兵遠遠散開警戒。
司馬德戡靠著樹幹,雙手抱臂,目光沉沉地看著趙行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行樞,你說,咱們當初舉大事,為的是什麼?」
趙行樞愣了一下:「為撥亂反正,為兄弟們能活下去。」
「撥亂反正?」司馬德戡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全是譏諷,「宇文氏掌權之後,驕奢比楊廣有過之而無不及。楊廣雖然荒唐,好歹是個皇帝的做派。宇文化及呢?除了搶錢、搶女人、搜刮百官,他還做過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此人庸暗,群小環繞,必敗大事。你我跟著他,遲早要死在半路上。」
趙行樞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也壓得很低:「事在我等之手,廢之又有何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