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德戡轉過頭來,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什麼話都不用再多說。
「你去聯絡李本、尹正卿、宇文導師。」司馬德戡直起身來,「我手下一萬後軍,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只要時機成熟,就地突襲,誅殺宇文化及兄弟。事成之後,軍中無主,我自可號令全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派人去山東,聯絡徐元朗。請他作為外援,與我們內外呼應。」
趙行樞拱手:「末將這就去辦。」
馬蹄聲遠去,林中的落葉被風捲起,打著旋飄向灰濛濛的天空。
司馬德戡站在原地,望著主力大軍消失的方向,緩緩攥緊了拳頭。
梁郡,後軍營帳。
夜裡,司馬德戡坐在帳中,案上攤著一張輿圖,手指在梁郡以北、滎陽以南的某處點了一下。
身後的燭火晃了晃,帳簾被風掀起一角,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徐元朗那邊,還沒有回信?」他問。
「沒有。」趙行樞搖頭,「派出去的人已經走了十日,就算是步行也該到了。怕是……」
司馬德戡的眉頭擰了一下,正要說什麼,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兵掀簾而入,單膝跪地:「將軍!大營那邊來人了!宇文內史帶了十幾騎,說是出外遊獵,路過咱們營地,要見將軍!」
司馬德戡猛地抬眼:「宇文士及?」
「是。」
司馬德戡與趙行樞對視了一眼。
趙行樞的面色微微發白:「將軍,會不會是……」
「不會。」司馬德戡站起身來,整了整甲冑,「咱們行事機密,沒有走漏風聲,他應該是路過。我出去接他,你留在帳中,別輕舉妄動。」
他掀簾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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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外,月光慘澹。
宇文士及騎著一匹白馬,身後只跟著十二名甲士,個個輕裝無甲,連兵器都沒有配重型的。
他見司馬德戡出來,翻身下馬,遠遠便拱了拱手,笑容溫文:「司馬將軍,深夜叨擾,還望見諒。我出來獵了幾隻野兔,天色已晚,想借將軍營地歇歇腳。」
司馬德戡鬆了一口氣。
他邁步迎上前去,按軍中禮節拱手躬身:「內史言重了,請入帳——"
他的話沒說完。
宇文士及身後的十二名甲士同時動了。
寒光一閃,四柄橫刀已經架上了司馬德戡的脖頸,另外八人迅速散開,將帳門口的守衛盡數繳了械。
宇文士及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只是淡了幾分。
他低頭看著被按跪在地的司馬德戡,輕聲道:「司馬將軍,委屈了。」
司馬德戡面色鐵青,他看著宇文士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早知道?」
「不錯。」宇文士及俯身,在他耳邊低聲道,「許弘仁和張愷來報的。你派去山東的人,在路上就被截了。」
天亮時分,中軍大帳。
宇文化及坐在帥位上,帳中站滿了宇文氏的親信將領,宇文智及站在兄長身側,雙手抱臂,一臉冷笑。
宇文士及站在另一邊,垂手而立,面色平靜。
司馬德戡被兩名甲士押著跪在帳中,甲冑已被除去,只剩下內衫,髮髻散亂,雙手反綁在身後。
他面前的地上,扔著幾封還沒來得及銷毀的信件。
宇文化及從帥位上走下來,站在司馬德戡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與公戮力冒死,共定大事。如今功業初成,正要共享富貴——公何故反我?」
司馬德戡抬起頭來,凌亂的髮絲遮住了半邊臉,那雙眼睛裡卻沒有絲毫懼色。
他直直看著宇文化及,忽然笑了一聲:「我反你?我何曾反你?」
宇文化及皺眉。
司馬德戡挺直了背脊,一字一句:「當初在江都,我輩舉兵,為的是楊廣荒淫暴虐,天下怨憤。可你呢?你進了江都宮之後,做的哪一件事比楊廣強?驕奢暴虐,搜刮百官,搶奪宮人,殺忠臣、滅諫言——你比楊廣更甚十倍!」
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宇文化及的靴面上:「人心怨憤,我是不得已才動手!你問我為何反你?我告訴你,我反的不是你宇文氏,我反的是你這般比楊廣還不如的昏主!」
帳中死寂。
宇文化及的面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那雙原本還算平靜的眼睛裡,怒火一寸一寸地燒上來。
他盯著司馬德戡看了許久,然後緩緩直起身來,轉身走回帥位,重新坐下。
「縊殺!同黨一併誅殺!」他擺了擺手,像趕走一隻蒼蠅,「拖下去!」
甲士上前,將司馬德戡拖出帳外。
他一路被拖行,卻還在嘶聲喊著:「宇文化及!你早晚也是這個下場!我在下面等你!」
聲音越來越遠,最終被一聲悶響截斷。
帳外傳來絞索收緊的咯吱聲,隨即沉寂。
宇文化及坐在帥位上,面色恢復了平靜,只是攥著扶手的手指微微發白。
他掃了一眼帳中面色各異的將領們,淡淡道:「司馬德戡謀反伏誅,同黨者人全部處死。後軍將士不知情者,不予追究,依舊編入大軍,繼續西行。」
宇文智及笑著附和:「大哥仁厚。」
「仁厚」二字在帳中迴蕩,卻沒有一個人接話。
宇文士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沒有說話。
他身旁的幾個將領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又迅速移開。
遠處,後軍的方向傳來低低的騷動聲,很快又被彈壓下去。
一萬將士群龍無首,尚未來得及譁變,便被宇文智及派去的親信將領們逐一收編。
司馬德戡的屍體被掛在了營地邊緣的一棵老槐樹上,在風中慢慢搖晃。
路過的驍果士兵們低著頭快步走過,沒有人敢停下來多看一眼。
但他們的腳步更沉重了,目光更灰了,彼此之間的沉默也更長了。
大軍的西歸之路,又往前挪了數里。
但隊伍中的不安,卻比此前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