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燈火昏黃。
宇文化及坐在帥位上，面前攤著一卷斥候剛送回來的密報，他反覆看了三遍，眉心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結，然後將紙卷往案上一丟。
「李密被洛陽招安了。」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煩躁，「太尉，尚書令，魏王。洛陽那邊給了他這麼多名號，讓他來攔我們的路。」
宇文智及湊過來，拿起那捲紙掃了一眼，隨即嗤笑一聲：「李密這廝，前腳還在打洛陽，後腳就接了洛陽的官。臉皮倒是厚得緊。」
「臉皮厚不厚，眼下不是要緊的。」宇文士及站在輿圖前，背對著兩人，目光落在洛陽以西、虎牢關以東的那片區域上，「要緊的是，李密既然接了招安，就一定會來擋我們。虎牢關是西入關中的咽喉，他一定會把主力布在那裡。」
他轉過身來，看向兄長：「大哥，洛陽這條路，走不通了。」
宇文化及的眉頭擰得更緊：「走不通？十萬大軍，難道還要繞道？」
「繞道？」宇文士及搖頭，「不是繞道的問題。前有李密堵在虎牢，後有洛陽堅城，潼關又在李琚手裡。這條路上，處處有人攔截，想通過去，難如登天。」
宇文化及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李琚，他真會攔著我們？」
宇文士及抬眼看他。
宇文化及的手指敲了敲案面：「他不是娶了咱們妹妹嗎？我派人去聯絡李琚，和他聯盟。我幫他打李密，他放我西入關中打李淵。我占長安，他占洛陽，分治天下。這是皆大歡喜的事。」
宇文智及聞言，立刻點頭附和：「大哥說得有理。李琚雖然和洛陽那邊綁在一起，但到底是咱們宇文家的女婿。一封書信過去，或許能——"
「不能。」宇文士及打斷了他，「他招安李密，就已經做出了選擇，他不會選擇我們這邊。即便他肯，王世充和洛陽其他人也不會肯。我們殺了楊廣，天然就站在了洛陽的對立面。」
宇文化及的面色沉了一分：「那你說怎麼辦？」
宇文智及也看向宇文士及：「三弟，你方才說了半天的『走不通』，總得有個『走得通』的路吧？」
宇文士及走回輿圖前，手指從梁郡一路向上，掠過東郡，最後停在一處標著「黎陽」的地名上。
「北上。」他說，「渡過黃河，攻黎陽。」
宇文化及往前探了探身：「黎陽？」
「黎陽倉。」宇文士及的手指點了點那個地名，「大隋最大的糧倉之一。楊玄感當年反，最先搶的就是黎陽。如今黎陽在李琚的部將李靖手中，駐軍不多，城防也不是洛陽那般堅固。只要拿下黎陽，就有足夠的糧食，軍心就能穩住。」
他頓了頓，手指沿著黃河繼續往西畫了一條線：「有了糧，再西向太行山，走河內、河東，繞過虎牢關，繞過洛陽，便能直入關中。沿途沒有什麼大的關隘，大軍可以暢通無阻。」
宇文化及盯著那幅輿圖，沉默不語。
宇文智及湊過來看了一陣，皺眉道：「繞太遠了。從黎陽走河內、河東入關，至少要多走兩個月的路。況且黎陽那邊，萬一李靖防守嚴密怎麼辦？」
「再嚴密，也比李密加王世充加李琚三方合圍要輕鬆。」宇文士及道，「大哥，我們如今最缺的不是路，是糧。軍心已經不穩了，司馬德戡那件事之後，營中將領個個疑神疑鬼。如果再不弄到糧食，不用等李密來打，我們自己就會散。」
宇文化及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划過，從洛陽的方位挪到黎陽，再從黎陽折向黃河以北。
「那就北上。」
他抬起頭，看向宇文士及：「傳令全軍，改道。不往西走了，往北走，先到東郡，搶占白馬渡口。渡河之後，直奔黎陽。」
宇文智及拱手：「我這就去安排。」
「還有，」宇文化及叫住他，「派人去黎陽。如果能勸降李靖，讓他開城獻糧，省得我們攻城。告訴他——只要他肯降，高官厚祿，我宇文化及絕不虧待他。」
東郡城，郡守府。
王軌坐在案後，手裡攥著一份剛從南邊送來的急報。
他反覆看了兩遍，緩緩將紙折好放在案上，然後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站在一旁的郡丞陳昱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開口：「明公，宇文化及當真要北上？」
「已經過了梁郡。」王軌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十萬驍果軍，號稱西歸，如今改道北上。東郡在黃河以南，是渡河必經之路。」他頓了頓，「他們要在這裡過河。」
陳昱的臉色變了：「十萬大軍過境……東郡城小糧薄，如何應付得了？況且宇文化及是弒君之人，若咱們與他牽扯上——」
「牽扯？」王軌苦笑了一聲，「他十萬大軍壓過來，咱們這座小城，有資格說『不牽扯』嗎？」
陳昱沉默了片刻，壓低聲音：「明公的意思是……」
王軌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暮色中的東郡城。
城中的街巷還很安靜，炊煙裊裊，孩子嬉鬧的聲音隱約傳來。
他們還不知道，一支十萬人的大軍正在朝這裡開拔。
「宇文化及要北上攻黎陽，」他終於開口，「他需要渡口，需要糧食。東郡有白馬渡，是黃河上最好的渡口。他不會放過這裡。」
他轉過身來：「我若是率城抵抗，東郡守軍不過千餘，撐不了一個時辰。屆時驍果軍破城，城中百姓遭殃的是他們。而李密——李密還有力量來救我們嗎？」
陳昱低下了頭。
王軌走回案後，提筆沾墨，在紙上緩緩寫了幾行字。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將信紙遞給陳昱：「派人送到宇文化及的大營。就說——東郡郡守王軌，願率東郡上下歸附，開城迎大軍渡河，獻上城中錢糧，以充軍資。」
陳昱接過信紙，手指微微發顫：「明公……此事若是傳到金庸……」
「傳到金庸再說。」王軌打斷他，「當務之急，是讓東郡城別變成一片廢墟。」
陳昱不再多言，躬身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