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節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退了下去。
房彥藻留在最後,等眾將都退出去了,才走到李密身邊,壓低聲音道:「魏王,黎陽的李靖……可不是好對付的。萬一宇文化及拿不下黎陽,咱們按兵不動太久,宇文化及會不會掉過頭來跟咱們拼命?」
李密沉默了片刻,抬眼看著帳外的夜色:「他會的。所以咱們得在他拼命之前,先找一個好的位置。童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他若掉頭來打咱們,咱們便以逸待勞,等他來攻。他若繼續打黎陽,那便更好——他打黎陽越久,咱們的機會越大。」
他頓了頓:「不論他怎麼選,這一仗的主動權,已經不在他手裡了。」
鄭國公府,議事廳。
王世充坐在主位上,手裡攥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臉上的笑意已經壓不住了。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來,大步走到門口,朝外喊了一聲:「來人!去請周國公來!最高級軍議!」
半個時辰後,李琚踏入議事廳。
此時王世充已經讓人把輿圖掛了起來,廳中站著段達、王仁則等幾位心腹將領,案上茶煙裊裊,氣氛嚴肅中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興奮。
「岳丈。」李琚拱手。
「賢婿來了!」王世充迎上來,親自拉著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北面的位置上,「你看——李密已經率大軍北上,尾隨宇文化及去了。他被咱們一封招安詔書就引走了!「
「如今洛陽城外,瓦崗大軍盡數北移,只留下徐世績守回洛,邴元真守洛口。咱們的機會來了!」
李琚看著輿圖上標註的洛口、回洛、金墉、偃師幾個位置,神色平靜,像是在盤算什麼。
「坐山觀虎鬥,」王世充繼續道,「但他李密想坐山觀虎鬥,咱們也不能幹看著。」他手指划過洛水以北,「等李密和宇文化及在黃河邊上打起來,咱們就從洛陽出兵,把李密留在河南的老巢一鍋端了!」
他轉向李琚:「賢婿,你怎麼看?」
李琚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三個地方:「洛口、金墉、偃師。這三處若拿下,李密在河南的根基便斷了大半。」
王世充點頭:「正是。洛口倉是李密最大的糧倉,金墉城是他在河南的中軍大營,偃師扼守洛水要道。拿下這三處,李密即便打贏了宇文化及,也回不了河南了。」
「岳丈所言極是。」李琚道,「不過,回洛倉也該收回來了。」
王世充皺眉:「回洛倉?徐世績親自鎮守,部下又多是瓦崗舊部精銳,怕是不好打。」
「我去攻回洛倉。」李琚說得自然,「回洛倉緊鄰洛陽,城防堅固,徐世績又是李密麾下最能打的將領之一。若由岳丈分兵攻打,難免顧此失彼。不如我率洛陽城防軍出戰,專攻回洛。岳丈全力取洛口、金墉、偃師。」
王世充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李琚會主動請纓。
「你……要出兵?」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李琚笑了笑:「岳丈該不會以為,我只會在洛陽城裡飲酒享樂吧?回洛倉的骨頭硬,我來啃。岳丈只管收拾洛口一線。」
王世充盯著他看了兩息,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廳中迴蕩:「好!好女婿!有這份膽氣,才是我的女婿!」
他拍了拍李琚的肩膀,「那就這麼定了!你攻回洛,我取洛口。等把李密在河南的根基拔光,看他還有什麼本事回來!」
軍議散時,眾將退去,廳中只剩下王世充和段達兩人。
段達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主公,周國公主動請纓攻回洛,屬下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王世充正在收輿圖,聞言停了一下:「什麼不對勁?」
「他手握洛陽城防軍、糧倉重地,此番若全軍盡出,城內空虛。他是主公的女婿不假,可萬一……」
王世充擺了擺手:「他驕奢淫逸,沒什麼野心。你不是沒看到——他府中歌舞昇平,妻妾成群,心思都在後院那些女人身上。他不會有那個膽子反我。」
「話是這麼說沒錯,」段達還是不放心,「可他手握利器是事實。主公,不管怎樣,防一手總是對的。若主公信得過屬下,屬下願留一部精銳守城,以防不測。」
王世充看了段達片刻,正要說話,廳外傳來王仁義的聲音。
「義父!」
王仁義大步進來,甲冑在身,面帶幾分急切。
他拱手道:「義父,孩兒請命!若是大軍出城作戰,我願率本部兵馬守洛陽一門,替義父看好後方!」
王世充看著他,又看看段達,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也罷。仁義,你便率本部守城,其他人準備備戰。」
王仁義拱手:「孩兒領命!」
他退出去時,目光從輿圖上掠過,在李琚的名字上停了一瞬,才轉身離開。
段達也跟著退了出去。
廳中只剩下王世充一人。
他站在輿圖前,看著那些標滿紅點的城池和倉廩,輕輕吐出一口氣。
「李琚啊李琚,」他低聲自語,「你最好真的是去攻回洛。」
周國公府,書房。
燈還亮著。
李琚沒有去後宅,徑直進了書房,關上門,在案前坐下。
他靜坐了片刻,把今日軍議上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
然後他提起筆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落下幾行字。
筆跡清晰,措辭簡潔,沒有多餘的修飾。
寫完之後,他吹乾墨跡,將紙折好,封入一隻細竹筒中。
「來人。」
一個親衛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將這封信送去武安郡黃石山城,」李琚將竹筒遞給他,「親手交給房玄齡。不得假他人之手,不得延誤。」
親衛接過竹筒,鄭重收入懷中:「屬下領命!」
他起身退出書房。
門合攏之後,書房裡只剩下李琚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
「黃石山城的兵,也該動了。」
李琚站起身,吹熄了案上的燈。
黑暗中,他走向後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