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陽城下，煙塵未散。
十萬驍果大軍在城外鋪展開來，營帳連綿數里，旌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但細看之下，這支軍隊遠沒有表面上那般雄壯——士兵們甲冑上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許多人面色發青、嘴唇乾裂，行軍時步伐沉重。
渡河之戰折損了數千人，糧草又被燒了大半，如今人人腹中空空，能撐著一口氣走到黎陽城下，已是靠著求生的本能硬扛過來的。
宇文化及勒馬在陣前，看著眼前那座高聳的倉城，面色陰沉。
黎陽倉城的城牆比尋常郡城高出近丈，城牆上垛口密布，箭樓林立，護城河雖然不算太寬，但水深且清，一眼看不到底。
他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一看便知這座城強攻的代價會有多大。
「大哥，」宇文士及策馬靠近，低聲道，「強攻傷亡太大，咱們的糧草撐不了幾天了。」
「我知道。」宇文化及咬了咬牙，「我去試試能不能勸降。」
他催馬出陣，只帶了十幾名親騎，緩緩朝黎陽城下靠近。
驍果軍陣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無數目光跟隨著那道身影，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巍峨的城池。
宇文化及在距離城牆一箭之地外勒住馬，仰頭望向城頭。
城牆上站著一排甲士，正中一人，身披金甲，手扶城垛，正是李靖。
「李靖！」宇文化及揚聲喊道，「黃河之上，你處處阻我，損我萬千將士！我今日且問你——楊廣已死，隋家天下已然傾覆，你還苦苦守著這座黎陽城，究竟是為了什麼？」
秋風吹過城牆，將李靖的披風微微揚起。
他扶著城垛，淡淡俯視著下方那個身穿紫袍的弒君之人：「為報先帝知遇之恩。」
宇文化及的面色僵了一瞬。
李靖繼續道：「宇文化及，你弒君篡位，天下共誅。想要黎陽——便拿將士性命來換。」
城牆上響起一陣低沉的怒吼，守城的士卒們齊聲高喊：「弒君逆賊！天下共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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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匯成一道悶雷，從城頭壓下來，震得宇文化及胯下的戰馬都往後退了一步。
他攥著韁繩，臉色漲紅，正要繼續反駁——旁邊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
宇文士及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低聲道：「大哥，不必與他口舌爭長短。言語贏不了一座城池，徒然挫傷自家士氣。」
宇文化及深吸了一口氣，將涌到喉頭的怒罵生生咽了回去。
他最後瞪了一眼城頭那個金甲的身影，撥轉馬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回營。」
當夜，宇文化及召集眾將。
「打造攻城器械，明日開始伐木。三日之內，我要看到雲梯和衝車立在黎陽城下！」
宇文士及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黎陽城外圍緩緩畫了一圈：「大哥，我今日派斥候查探過了——李靖早就堅壁清野。方圓幾十里之內的草木，全被燒光了。」
宇文化及正要喝水，聞言手一頓：「什麼？」
「城郊所有的樹林、灌木、蘆葦，全燒了。」宇文士及道，「連百姓的房屋也拆了燒了，咱們要找木材打造雲梯和衝車，至少得到幾十里外去砍伐，再運回來。」
宇文化及將水碗重重擱在案上：「李靖！這是要把我活活困死！」
「還有更麻煩的。」宇文士及繼續道，「那些砍好的木材，運回來的路上也不安全。裴行儼的八百鐵騎和李靖的三千漕騎神出鬼沒，專門襲擊運輸隊伍。今日下午，派出去的第一批砍伐隊就被襲擊了，砍好的木材燒了大半。」
宇文化及猛地站起來，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一腳踹翻了一隻空木凳：「我十幾萬大軍，連幾根木頭都弄不來？」
他站定，喘了幾口粗氣，壓著火氣道：「傳令——分重兵護送運輸隊。每一批木材，派重兵押送。我倒要看看，李靖那幾千騎兵，敢不敢來碰我的重兵！」
他知道這是眼下唯一的辦法——雖然派重兵護送會拖慢速度、消耗更多的人力和糧草，但至少能保證木材能送到營中。
接下來的幾日，黎陽城外的原野上便多了一幅奇異的景象：
一支支長長的運輸隊伍從幾十里外的山林中緩緩挪回大營，每支隊伍中間夾著剛剛砍伐的木材，前後左右都是全副武裝的驍果士卒。
弓手散在兩翼，騎兵來回巡邏，如臨大敵。
但即便如此，李靖的騎兵依舊如同幽靈般出沒。
裴行儼的八百鐵騎從不與重兵護送的隊伍正面交鋒，只挑那些落單的、換防間隙出現的薄弱時刻，一擊即走。
有時是在清晨的薄霧中，鐵騎從山坡上衝下來，將隊伍尾部截斷，燒了木材便走；有時是在黃昏時分，漕騎從河岸方向迂迴，只放一輪火箭便消失在暮色中。
驍果軍的護衛們疲於奔命，卻始終捉不到那些來去如風的騎兵。
每次遇襲，木材總要損失一些，時間總要耽擱半日。
宇文化及在帳中等得焦躁不已，接連罵了三天，但罵完之後還是得繼續派兵去砍、去運。
第七日。
第一批攻城器械終於送到了黎陽城下。
數十架雲梯、六座衝車、數百面盾牌，被力士們推著緩緩靠近城牆。
驍果軍的士兵們看著那些器械，眼中終於恢復了一些光彩——有了這些，他們就可以攻城了。
但宇文化及站在城外的指揮台上，卻沒有立刻下令進攻。
他看著那些雲梯和衝車，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宇文士及，沉默了片刻，低聲問了一句：「糧草還能撐幾日？」
「不足兩日。」
宇文化及心中一涼，閉上了眼。
他花了七日砍伐運輸木材，如今器械終於到手，糧草卻即將耗盡。
若是強攻黎陽——這座城，能在兩日內攻破嗎？
他睜開眼，望著遠處那座巍然屹立的倉城。
秋風吹過指揮台，將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城頭，李靖的身影依舊站在垛口之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俯瞰著城下那片焦躁而飢餓的敵軍。
僵局還在繼續，而時間的沙漏，正在一點一點地流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