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化及勒馬停在一處土坡上，宇文士及拍馬過來。
「大哥，曹旦率軍堵在前面了！」
「曹旦？」宇文化及看向他，「他不是在武陽守城嗎？怎麼會在這裡？」
「他傾巢出動了。看陣勢，不下萬人。」
宇文化及猛地攥緊了韁繩，一萬以逸待勞的生力軍，堵在他北逃的路上。
他身後這兩萬殘兵，童山血戰下來已經折了大半的銳氣，又餓了兩天，兵器丟了一半，連隊列都排不整齊。
「繞過去？」宇文智及從後面湊上來。
「繞不了。」宇文士及搖頭，「魏縣扼著漳水渡口，南邊是河，北邊是城，咱們要北上只有這一條路。曹旦既然傾城而出，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堵死咱們。」
宇文化及問道：「能不能打？」
「正面硬打，咱們未必能贏。但若想個法子……或許能騙他露出破綻。」
「什麼法子？」
宇文士及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了一番話。
宇文化及聽完，面色幾變，最後停在一個複雜的表情上——既有不甘，又有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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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向他請降？」他咬著牙道。
「詐降。」宇文士及糾正他。
宇文化及攥著韁繩的手指鬆開又攥緊，反覆了三次。
最終，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就按你說的辦。」
魏縣城外，兩軍列陣。
曹旦策馬出陣，身後一面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望著對面那片散亂不堪的驍果殘軍，眼中的輕蔑幾乎不加掩飾。
他提氣喝到：「對面可是弒君逆賊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深吸一口氣，驅馬緩緩向前走了幾步。
「在下……宇文化及。對面可是武陽守將曹將軍？」
曹旦冷笑一聲：「正是某！宇文化及，你弒君作亂，屠戮宗室，禍亂天下，如今敗軍北逃，還敢來我河北地面作亂？今日我便替大隋拿下你這顆人頭！」
宇文化及低著頭：「曹將軍……在下已知窮途末路。連日征戰，糧草斷絕，將士飢疲……在下願降。」
曹旦一愣。
他身後那些夏軍兵卒也面面相覷。
方才還嚴陣以待，沒想到對方主將居然直接請降。
曹旦眯起眼打量著對面的宇文化及——他低著頭，甲冑殘破，面色慘白，說話時聲音都在發抖，確實不像裝的。
「你說降？」曹旦驅動戰馬向前走了幾步，長刀指著宇文化及，「你弒君之罪，天下共誅，便是降了，也難逃一死。」
宇文化及的頭更低了：「在下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活命。只求曹將軍容在下與將士們一條活路……在下願交出所有兵馬，只求保全一家老小。」
曹旦猶豫了。
他身邊一名副將低聲道：「將軍，宇文化及狡詐，不可輕信。」
曹旦又看了宇文化及一眼，只見這位曾經在江都叱吒風雲的大丞相此刻佝僂著背坐在馬上，活像一個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老人。
驍果殘軍的陣列也散亂不堪，士卒們耷拉著腦袋，連兵器都提不起來。
「若他真降了，倒省了一場惡戰。」曹旦低聲自語。
就在他猶豫的這一瞬，東南方向的荒野上，忽然揚起一片塵土。
宇文智及率領著兩千騎兵從側翼殺出，馬蹄如雷，刀光如雪，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捅向曹旦陣列的側後方。
曹旦猛地扭頭，瞳孔驟縮。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對面的宇文化及已經直起了腰，方才那個佝僂疲憊的身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猙獰的笑臉。
「曹旦！」宇文化及拔刀指天，聲嘶力竭地吼道，「你上了我的當了！全軍突擊！」
方才還散亂不堪的驍果殘軍像是被按下了機關，猛地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
那些佝僂著背的士卒直起身來，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朝著曹旦的陣列猛撲過去。
前排的潰兵瞬間變成了最兇悍的死士，他們餓了兩天，此刻眼中卻燃燒著求生的火焰。
「中計了！」曹旦拔刀嘶吼，「穩住陣腳！列陣——」
但陣型已經亂了。
側翼被宇文智及的騎兵撞入，原本面朝前方的隊列被迫轉向迎擊，正面的宇文化及又帶著驍果主力壓了上來。
前後夾擊之間，夏軍兵卒不知所措地左右張望，有的向前迎敵，有的則向後抵擋，陣型在瞬間被撕成了碎片。
曹旦揮刀砍倒兩名衝上來的驍果兵卒，他的戰馬被一桿長槊刺中，猛地將他掀翻在地。
他翻滾起身，還沒來得及站穩，宇文智及已經策馬衝到他面前。
曹旦揮刀格擋，火星四濺。
他退了兩步，腳下被一具屍體絆住，踉蹌了一下。
就在這一刻，他餘光看到——他的陣列已經徹底崩潰了。
夏軍兵卒丟下兵器四散奔逃，驍果軍如狼群般在後追逐砍殺。
「夏王，我愧對……」
他還沒來得及說完，宇文智及的第二槊已經刺到，槊尖貫穿了他的甲冑，從後背透出。
曹旦低頭看著那截染血的槊尖，眼神漸漸渙散，身體緩緩軟倒，砸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
宇文智及拔出長槊，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朝後方高聲喊道：「曹旦已死！投降不殺！」
他的喊聲在戰場上迴蕩。
夏軍兵卒最後的抵抗意志也隨之瓦解，丟下兵器跪地請降。
驍果軍如潮水般湧入魏縣縣城，城門大開，城上的守軍沒來得及放下吊橋，便被湧入的潰兵衝散了。
宇文化及策馬踏入魏縣城門，此時天色已經將近黃昏。
他勒住馬，環視著這座小城的街巷。
街道上空無一人，百姓們早已緊閉門窗躲在家中。
只有驍果軍士卒在街上奔走，他們踹開了糧倉的門，撞開了酒肆的門板，到處傳來歡呼聲和砸門聲。
宇文智及從後面跟上，來到宇文化及身邊：「大哥，糧倉里約有三千石糧，夠咱們吃一陣子了。」
宇文化及點了點頭：「曹旦的屍體，收起來，給竇建德送去。」
宇文智及一怔：「送去？」
「送去。」宇文化及翻身下馬，朝縣衙走去，「告訴竇建德，他手下的人不自量力，我已經替他清理了門戶。若他想為曹旦報仇，儘管來。若不想打，那河北的地盤，我宇文化及替他守一守，也未嘗不可。」
宇文智及站在原地，看著兄長挺直的背影邁入縣衙大門，忽然覺得，那個在童山腳下幾乎被擊垮的宇文化及，似乎又回來了。
街道上，驍果殘軍三三兩兩地坐在路邊，手裡捧著從糧倉里搶來的米，開始生火煮粥。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驍果精銳，此刻像一群乞丐一樣蹲在路邊，但他們的眼神里，重新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