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正在書房看書,門被猛地推開,李琚大步跨了進來。
王世充抬眼看見他的面色,手上動作一頓:「賢婿,深夜來訪,什麼事?」
李琚走到案前沉聲道:「小婿剛得到消息,陛下要動手了。他已經聯絡陸士季和皇甫無逸,待你我出兵之後,立即封鎖洛陽城,控制皇宮,宣布你我二人為逆賊。」
王世充的面色猛地沉了下去:「消息可靠?」
「我在宮中的線人傳來的。」李琚看著他,「皇甫無逸連夜調了兵馬,名義上是換防,實際意在控制宮門。」
王世充拍案而起:「他不想活了?」
李琚繼續道:「在他看來,咱們是他最大的威脅。趁著咱們要出兵的空檔動手,是他唯一的機會。」
王世充盯著李琚:「你說怎麼辦?」
李琚沒有猶豫:「陛下已不可控。」
王世充和他對視了片刻。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言語,一個眼神便已足夠。
王世充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狠厲:「好。既然如此,那就換個能控的。」
他大步走到刀架旁,提起佩刀掛在腰間,朝外喊道:「來人!傳令王仁則!集合兵馬,入宮!」
親兵應聲而去。
王世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李琚一眼:「賢婿是跟我一起去,還是在府里等消息?」
李琚搖頭:「我就不去了,我信岳父。」
王世充點頭:「也好,逼宮之事,我一個人擔著就夠了。」
皇宮,乾陽殿。
一名內侍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聲音尖銳:「陛、陛下!王世充帶兵圍了皇宮!宮門已經被打開了!」
楊侗猛地站起身:「怎麼這麼快?皇甫無逸呢!」
皇甫無逸已經披甲提刀衝進了大殿,身後跟著百餘名親兵。
「陛下!王世充早有準備,宮門沒守住!臣只能帶人退守乾陽殿,還能抵擋一時!」
楊侗嘴唇哆嗦著:「那……那吳王呢?殺了沒有?」
皇甫無逸面色一僵:「臣還沒來得及……」
楊侗猛地攥緊了扶手:「快去!先殺吳王!」
「陛下!」皇甫無逸急道,「王世充已經攻進來了,此時分兵去殺吳王,乾陽殿的防守更薄弱……」
「朕讓你去!」楊侗的聲音陡然拔高,「朕讓你去殺了吳王!快去!」
皇甫無逸咬了咬牙,正要轉身吩咐親兵,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乾陽殿的大門被撞開了。
甲士如潮水般湧入,刀槍在燭火下泛著寒光。
王世充走在最前面,甲冑上濺了幾滴血跡。
陸士季挺身攔在最前面:「鄭國公,在下有幾句話,想與國公說。」
王世充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揮手讓甲士上前。
陸士季直起身,看著他:「國公深夜帶兵入宮,欲行何事?」
「你清楚。」王世充語氣平淡。
陸士季點點頭:「在下確實清楚。但國公可曾想過,陛下年輕,聽信讒言,一時糊塗,做出錯事。可錯事既未做成,國公又何必趕盡殺絕?」
他頓了頓,指向御座上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他終究是大隋的天子。國公今日若殺了他,他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陸士季見他不為所動,又向前走了一步:「若國公肯退一步——留陛下一條性命,廢為庶人,軟禁於宮中,他日對外只說陛下病重不能理政——國公兵不血刃,即可名正言順地掌握大權,又不必背負弒君之名,豈不兩全?」
王世充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陸先生,你說完了?」
陸士季直起身:「……說完了。」
王世充側過頭:「放箭。」
弓弦聲響成一片。
陸士季還沒來得及躲避,第一支箭已經貫穿了他的左胸,將他整個人帶得向後仰倒。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緊隨其後,釘入他的肩頭、腹部和脖頸。他倒在血泊中,面朝著御座的方向,嘴唇還在翕動著,但已經沒有聲音發出來了。
皇甫無逸厲聲大喝,拔刀衝上前去。
但他的怒吼很快便被下一輪箭雨淹沒。
皇甫無逸揮刀格開兩支箭,但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接踵而至,扎入他的肩甲、大腿、腹部。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刀拄在地上撐住身體,血從甲冑的縫隙中湧出來,很快就浸透了地面。
他身後的親兵也紛紛中箭倒下,但沒人後退,他們擋在御座前面,用身體替楊侗擋住最後幾支箭。
王仁則從側翼沖了上來,一刀劈翻兩名擋路的親兵,緊接著一腳踹開最後一具擋在前面的屍體,長刀直刺皇甫無逸的胸口。
刀鋒貫體而出,皇甫無逸悶哼一聲,手中的佩刀脫手落地,身體向前傾倒。
亂兵蜂擁而上,刀槍齊落,將他的軀體淹沒在刀光之中。
王世充站在殿中,看著那團被亂兵剁爛的血肉,抬了抬手。
亂兵退開,露出地上那具已經面目全非的屍體。
楊侗坐在御座上,面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
王世充邁過地上的血泊,一步一步走向御座。
他在御座前三步處停下,仰頭看著那個縮在寬大椅中的少年皇帝。
「陛下何故謀反,欲殺功臣?」
楊侗嘴唇哆嗦著:「是陸士季!是皇甫無逸!是他們挾持了朕!朕是被逼的!朕不想殺你們,是他們……」
「陛下。」王世充打斷他,「事已至此,是不是被裹挾,已經不重要了。」
楊侗越過王世充,試圖尋找李琚的身影,讓他那唯一能救命的親姑父幫忙說句話。
但他找了一遍,根本看不到李琚——姑父沒有來。
王世充側頭,對身後的甲士道:「端上來。」
一名甲士端著一隻托盤走上前來,盤上放著一隻玉壺,旁邊擱著一隻小小的玉杯。
王世充端起玉壺,斟了一杯,然後將玉杯放在托盤上,朝楊侗的方向推了推。
「臣賜陛下,抑鬱而終。」
楊侗看著那杯酒,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他猛地從御座上站起來,朝後縮了兩步,又被御座的扶手絆住,踉蹌著跌坐回去。
「朕是皇帝!朕是天子!你們不能——」
王世充沒有等他喊完,上前一步,一手按住楊侗的肩膀,一手端起那杯酒遞到他唇邊:「陛下,請用抑鬱而終!」
楊侗拼命掙扎,卻被王世充按得動彈不得。
酒液灌入口中時,他嗆咳著想要吐出,王世充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托,一整杯毒酒便順著喉嚨滑了進去。
楊侗劇烈地咳嗽起來,手指摳著喉嚨,像是想把咽下去的東西嘔出來。
但他的身體已經開始發軟,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最終癱倒在御座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青紫色。
王世充鬆開手,後退了一步。
他低頭看著御座上那個還在微微抽搐的年輕身影,然後轉身對殿中的甲士們道:「陛下因思念先皇,憂思成疾,抑鬱駕崩於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