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周國公府後院一片安寧。
燭火在廊下次第亮起,侍女們端著熱水和巾帕在各院之間穿梭,腳步輕巧,說話低聲。
今日是夫人的日子,這是府中人人皆知的規矩。
正房那邊早已備好了沐浴的熱湯和薰香的被褥,只等主君回來。
王盈坐在自己院中的梳妝檯前,對著一面銅鏡慢慢梳理著長發。
她穿著一件水紅色的寢衣,領口開得比平日低了些許,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紗衣,手腕上戴了一對翡翠鐲子,舉手投足間發出細碎的脆響。
侍女站在她身後,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開口:「娘子……今日是夫人的日子,主君回來了也是去正房。娘子若是此時去截人,怕是不合規矩……」
王盈從銅鏡中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梳子沒有停:「規矩?什麼規矩?」
侍女低著頭:「府中的規矩,各院輪值,娘子是每月初八……」
「那是以前。」王盈將梳子放在妝檯上,轉過身來看著侍女,「以前王家是什麼光景?如今王家又是什麼光景?我父親在洛陽說一不二,周國公有今日的權勢,有一半是我王家撐起來的。我一個王家嫡女,每個月就那麼一次,其餘時候守活寡——你說這是規矩?」
侍女不敢接話。
王盈站起身來,將那件薄紗外衣攏了攏,走到門口,望著正房的方向,嘴角微微一勾:「你去前廳等著,郎君若回來了,便來告訴我。」
侍女遲疑道:「娘子……若主君怪罪下來……」
「怪罪?」王盈回頭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我就是搶了夫人的日子,郎君也不會說什麼。規矩那是給別人定的,不是給我王盈定的。叫你去你就去,再說廢話,你便不用在我院裡伺候了。」
侍女不敢再開口,低頭快步出了院門。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前廳傳來消息——主君回府了。
王盈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帶著侍女不緊不慢地朝前廳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從容,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既不太快顯得急切,也不太平顯得刻意。
李琚剛跨進二門,腳步未穩,便看見王盈從迴廊那頭款款走來。
她今日穿得格外用心,水紅色的寢衣在燈火下襯得膚色愈發白皙,薄紗外衣隨著步伐微微飄動,盈盈一握的腰肢在衣料下若隱若現。
她走到李琚面前,笑盈盈地伸手,自然無比地搭上了他的手臂。
「郎君回來了。」她的聲音柔得像摻了蜜,「妾身備了熱湯,郎君在外面忙了一天,定是累了。去妾那裡小坐片刻,解解乏可好?」
李琚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神態和往日不同。
平日裡王盈在他面前總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說話輕聲細氣,從不敢主動攬他。
可今日的她,眉眼間透著一股張揚的底氣,那隻搭在他臂彎的手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李琚瞬間就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面前這張含笑的臉,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邁步往她院子的方向走去。
王盈眼中閃過一絲得色,跟上他的步伐,兩人並肩消失在迴廊拐角。
侍女跟在後面,低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迴廊的另一頭,韋尼子端著一盤新切的瓜果,正準備送去正房,恰好撞見了這一幕。
她猛地剎住腳步,瞪大了眼睛。
「她——」韋尼子氣得將果盤往旁邊侍女手中一塞,「她怎麼敢?!」
她快步衝到正房,連門都沒敲便推了進去。
韋珪正靠在軟榻上看書,旁邊一盞小燈,榻前擺著一壺溫好的茶。
她看見韋尼子氣喘吁吁地闖進來,抬了抬眉:「怎麼了?」
「阿姊!那個王盈!」韋尼子站在榻前,氣鼓鼓地道,「她半路把李懷潤給截了!他明明該來你這裡的!」
她雙手叉腰,越說越氣:「她這是什麼意思?仗著那王世充在洛陽得勢,連府中的規矩都不放在眼裡了!今天敢搶你的日子,明天就敢搶你的位置!阿姊你居然還坐得住?」
韋珪聽她說完,沒有動怒,反而彎了彎唇角,笑得很淡。
她將書卷合上放在膝頭:「然後呢?」
「然後?」韋尼子一愣,「阿姊你不生氣嗎?」
「生氣做什麼?」
「那狐狸精就是故意的!」
「尼子,稍安勿躁。」韋珪道:「六郎跟著去了,自然有他的考量。」
她頓了頓,繼續道:「況且,王娘子今日越是囂張,日後便越難收場。六郎最不喜歡被人拿捏,她以為仗著王家的勢就能壓我一頭,那是她錯看他。」
韋尼子聽了這話,稍稍冷靜了些,但還是不服氣地嘟囔:「可她這樣明目張胆地搶人,傳出去多難聽……」
「那就讓她搶。」韋珪重新翻開書卷,「她搶得了今晚,搶不了往後。六郎的為人,我信他。」
她抬眼看了韋尼子一眼,微微一笑:「你也該學著信他。回去吧,凡事都有代價,她的好日子很快就到頭了。」
韋尼子站在原地想了想,覺得阿姊說得對,那狐狸精,等她栽倒的時候,定要讓她好看。
「那阿姊,我回去了。」
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韋珪已經重新靠在榻上看書了,側影在燈火中格外沉靜,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後院,王盈房中。
參湯的熱氣裊裊升起,王盈親手端著一碗,送到李琚面前。
「郎君,喝碗湯暖暖胃。」她坐在他身側,身子幾乎貼著他的胳膊,聲音又軟又黏,「妾專門讓人燉的,放了鹿茸和枸杞,最是滋補。」
李琚接過碗,喝了一口,放下:「說吧,今晚是有什麼事?」
王盈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了柔媚。
她依偎進他懷裡,將臉貼在他胸口:「郎君這話說的……妾就是想郎君了。妾日日獨守空房,郎君難得來一趟,今晚務必盡興才是。」
李琚心裡明鏡似的,這女人不守規矩。
王盈又往他懷裡拱了拱:「況且……妾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眼看著府中其他姐妹都有子嗣環繞,就妾身一個人空落落的。郎君,妾想為郎君生下一兒半女,這心才能定下來。」
她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刻意扮出來的柔弱,眼底卻是一片盤算的清明。
李琚低頭看著她,伸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急什麼?該有的,自然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