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陽殿,晨光初透。
殿中已經站滿了文武百官,衣冠齊整,卻各自神色各異。
內侍尖細的聲音從殿側傳來:「太后駕到——吳王殿下駕到——」
百官齊齊轉身,伏身跪拜。
蕭美娘從殿側緩緩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翟衣,頭戴鳳冠,冠上垂下的珠串遮住了半邊面容。
她懷裡抱著一個穿著小小冠冕的孩童——楊昱,一歲多,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滿殿的大臣,嘴裡叼著手指,對周遭的一切渾然不覺。
她走到御座前,沒有坐下,而是抱著孩子站在御座旁邊。
身後兩名內侍搬來一張矮榻,放在御座側後方。
蕭美娘在矮榻上坐下,懷中依舊抱著楊昱。
「起來吧。」
百官起身。
蕭美娘掃了一眼殿中眾人,目光在王世充和李琚身上各自停了一瞬,然後開口:「大業傾頹,皇泰早崩。今吳王踐祚,紹承隋室,改元隆熙。伏望宗廟垂佑,寰宇歸寧。」
她低頭看了看懷中的楊昱,繼續道:「陛下年幼,國家多難。鄭國公王世充,有定亂之功,加太尉、尚書令、河南道行軍大總管。」
王世充聞言大喜,出列道:「臣謝太后、謝陛下!」
蕭美娘點了點頭,繼續道:「周國公李琚,護國勞苦,遷司徒、右翊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檢校河南道行軍副總管。」
她頓了頓:「其餘人等,各有封賞,隨後頒發。」
百官再次俯身:「臣等謝恩!」
王世充上前一步,拱手道:「臣有一事,奏請太后、陛下聖裁。」
蕭美娘微微頷首:「太尉請講。」
王世充聲音沉了下去:「李密,原為隋臣,受朝廷招安,封魏王、太尉。然此人狼子野心,如今盤踞河南,擁兵自重,與朝廷分庭抗禮。臣請旨——削除李密一切封賞,出兵征討!」
他說完,殿中安靜了一瞬。
不少官員的目光飄向李琚,想看看這位周國公的反應。
李琚站在王世充身後兩步遠的位置,面色平靜,既沒有附和也沒有反對,只是安靜地站著。
蕭美娘看了一眼李琚,又看向王世充,沉默了一息,然後道:「李密受國重恩,不思報效,反行悖逆之事。准太尉所奏,削其一切封爵,著太尉出兵討之。」
王世充躬身:「臣領旨!」
他直起身來,轉身面對百官:「傳令!三軍整備,明日出兵!東出洛陽,討伐逆賊李密!」
百官齊聲應和:「臣等遵命!」
登基大典結束後,文武百官各自散去。
王世充大步走出乾陽殿,朝宮門外走去。
李琚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隔了幾步的距離。
王世充忽然停步,回頭看了李琚一眼:「賢婿,回洛倉那邊,你準備帶多少人?」
「兩萬餘。」
「夠不夠?」
「徐世勣不好打,但也不是不能打。只要太尉那邊拿下洛口,斷了李密的後路,回洛倉不攻自破。」
王世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大步離去了。
李琚站在宮門外的台階上,望著王世充的背影消失在馬車中,然後邁步朝留守府的方向走去。
留守府中,文武齊聚。
魏徵、杜忱、長孫無忌、宇文承基、秦瓊、李秀寧、闞棱、羅士信等人站在堂中,衣甲整齊。
李琚走進堂內,眾人齊齊拱手。
他走到主位前,沒有坐下,直接開口:「魏徵。」
魏徵上前一步:「在。」
「你留守洛陽,統領一萬禁軍和部分城防軍。城中大小事務,由你全權決斷。若有緊急之事,可直接派人報我。」
魏徵拱手:「遵命。」
「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上前:「在。」
「你率護漕水師和河堤兵,布防洛水一線。王世充出兵洛口,糧道沿洛水轉運,不容有失。你守在河上,若有小股敵軍襲擾糧道,就地剿滅。若遇大軍,報魏徵,不必死戰。」
長孫無忌拱手:「遵命。」
「杜忱。」
杜忱上前:「在。」
「你坐鎮都水監,漕運調度、糧草轉運,由你全權負責。城外大軍的糧草,每日一報,若有短缺,立刻設法補上。」
杜忱拱手:「遵命。」
李琚說完這三條,轉向站在右側的武將們:「其餘各營,隨本公出戰,兵發回洛!」
眾將齊聲應道:「遵命!」
軍議散後,各將紛紛出門去整頓兵馬。
宮城深處,鳳儀殿。
殿門緊閉,殿內只有三個女子和三個孩子。
蕭美娘已經換下了那身沉重的翟衣,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常衣裙,坐在矮榻上。
楊嬋坐在她身側,懷裡抱著一個不到兩歲的男孩——楊沉香,正抓著她的衣領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蕭清芳坐在對面,懷裡抱著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孩,正輕輕地拍著襁褓。
楊嬋抬起頭,看著蕭美娘,眼中帶著幾分擔憂:「母后,外面……沒事吧?」
蕭美娘拍了拍她的手背:「能有什麼事?」
「王世充今日在殿上那般威風,兒臣看著心裡發慌……」楊嬋低下頭,「父皇不在了,弟弟還這么小,外面那些兵權都在外人手裡……」
蕭清芳也抬起頭,低聲道:「是啊,太后……咱們幾個婦道人家帶著孩子,若外面真的打起來了,咱們連跑都沒處跑。」
蕭美娘看著她們倆,又低頭看了看懷中正在嘬手指的楊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們啊,都不必擔心。」
她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外面那些人,誰掌兵權,誰坐大位,都是他們的事。咱們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待在這宮中,把孩子養大。」
她頓了頓,:「至於李琚那邊——你們信不過別人,還信不過他嗎?」
楊嬋將懷中的孩子抱緊了些,輕輕點了點頭。
蕭清芳也低下頭,看著懷中熟睡的嬰孩,臉上那層憂慮似乎淡了幾分。
殿外傳來隱約的號角聲——那是大軍出城的信號。
聲音穿過重重宮牆傳進來,已經變得模糊而遙遠。
蕭美娘側耳聽了片刻,低頭對懷中的楊昱說了一句:「你阿耶出征了,咱們等他回來。」
楊昱吮著手指,沖她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米粒大的小牙。
蕭美娘也笑了,伸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尖。
殿內又恢復了安靜,只有三個孩子含糊不清的咿呀聲和窗外隱約的秋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