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勒馬立在一處高坡上,望著前方回洛倉。
城南是一片開闊地,適合大軍展開;城北靠著連綿丘陵,林木茂密,隱約可以看到有煙塵揚起,隨即又消散——那是騎兵活動的痕跡。
秦瓊策馬上前,順著李琚的目光也望了望那片林地,低聲道:「國公,城外有騎兵,數量不少。看煙塵的規模,至少有三千騎以上。」
李琚點了點頭,撥轉馬頭:「回營。」
中軍帳內,眾將齊聚。
李琚剛剛解下外袍,秦瓊便上前一步,拱手道:「國公,末將以為,我軍兩萬餘人,兵甲齊備,銳氣正盛。此時趁對方尚未完全做好準備,揮兵直抵城下,先攻一輪,試試虛實,未必不能一舉破城。」
羅士信也站出來:「秦將軍說得對!趁其措手不及猛攻,奪下城頭便有七成把握!」
李琚轉過身,看著眾將:「不急著打,先立住腳,時機一到,倉城自下。」
他走到帳中央,下達軍令:「傳令全軍,就地選高地紮營。先掘壕溝,再築壁壘,布設拒馬。營寨分內外兩層,外層駐步卒,內層駐騎兵。每一面營牆安排兩隊巡邏,輪流值守,嚴禁懈怠。」
宇文承基上前一步:「姑父,我帶金鱗衛在外圍多走兩圈,把那些藏在林子裡的騎兵逼出來?」
李琚搖頭:「不必。他們不出來,咱們也不進去,各自相安最好。你只派斥候盯著那片林子,若他們出林,立刻回報。不必接戰,撤回營中便是。」
宇文承基應道:「遵命。」
李琚又看向眾將:「都去準備吧。今日的任務只有一件——把營扎穩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眾將散去。
回洛倉城頭,徐世勣和單雄信並肩站在垛口後面,望著城外那片正在慢慢成型的營寨。
徐世勣的目光從對方的營寨移到城下那些正在搬運拒馬的士卒身上,面色看不出什麼波瀾。
單雄信同樣望著城外,眉頭卻擰得比徐世勣緊得多:「他就這麼安營了?不攻?」
「不攻。」徐世勣道。
「兩萬餘人,兵臨城下,不打一下就跑來紮營?」單雄信攥著垛口邊緣,「他這是瞧不起咱們?」
「他不是瞧不起咱們。」徐世勣收回目光,看向單雄信,「他是在防咱們。」
單雄信一愣:「防咱們什麼?」
徐世勣指了指城北那片山林:「他看到了你藏在林子裡的騎兵。他知道貿然攻城,後方會被你抄了糧道。所以他不急,先站穩腳跟,再慢慢想辦法吃咱們。」
單雄信順著他的手指望了一眼城北的方向,嘴角扯了扯:「他倒是眼尖。」
一名斥候快步登上城樓,單膝跪地:「啟稟將軍,隋軍正在挖壕溝,分內外兩層營寨。巡騎已經放出,沿營地四周反覆巡邏,防備夜襲。」
單雄信聽完斥候的稟報,又望了一眼城外那片正在成型的營寨:「他們營寨還沒完全築好,現在出擊,是個機會。」
他轉身看著徐世勣:「我帶騎兵從北面林子裡繞出去,趁夜襲他側營。他營寨未成,壕溝未深,只要衝進去燒了糧草輜重,這兩萬多人不戰自亂。」
徐世勣搖了搖頭:「單將軍,你看見那些巡騎了沒有?」
單雄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李琚營寨外圍,數十騎正沿著營牆巡邏,隊形鬆散卻覆蓋了每一處可能的進攻方向。
「看見了。」
「他剛紮營就放了巡騎,說明什麼?」
「那又如何?」
「他早就防著咱們劫營了,他既然防著,咱們就劫不了。」
徐世勣頓了頓,繼續道:「單將軍,咱們在城裡的兵馬,是魏王留在河南唯一的完整主力了。若是咱們在野外折損太多,瓦崗便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單雄信沉默了。
徐世勣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心裡憋著火。他們兵臨城下,咱們卻只能看著,是個人都憋屈。可你想想,王世充為什麼要讓李琚來打回洛?」
單雄信抬頭看他。
「王世充打洛口,李琚打回洛。」徐世勣道,「王世充是讓咱們和李琚互相消耗,他好坐收漁利。咱們若出城與李琚死戰,無論輸贏,都便宜了王世充。」
單雄信攥著拳頭:「那你說,怎麼辦?」
「守。」徐世勣道,「回洛倉糧足城堅,只要把城門關緊了,把城牆守住了,他在城外待多久都不怕。咱們等魏王回援,等王世充那邊出變數。」
「他想要城池,那就讓他來攻。可他若是真的來攻——」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們這三萬兵馬,也不是吃素的。」
當晚,徐世勣召齊城中諸將。
「從今日起,主力全部收縮城內。四門嚴加管束,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他站在燈下,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城牆上的兵力重新分配,每五十步設一隊弓手,弓弩上弦,晝夜輪換。各垛口的守備名單報上來,缺人的立刻補上。」
他頓了頓,又看向單雄信:「單將軍,你的騎兵屯駐北面山林的塢堡。」
徐世勣走到輿圖前,指了指城北那片林地的位置,「不跟李琚硬拼,只做小規模襲擾。他若派斥候出營,你便捕殺;他若運糧,你便燒之。隋軍若大軍來攻,你不必死戰,立刻撤回來。」
單雄信擰著眉頭:「把他惹急了,他派大軍圍了塢堡,我這點人未必扛得住。」
「他不會。」徐世勣說,「他若分兵去圍你,城下兵力便不足,他不會冒這個險。只要你不主動跟他打主力會戰,他不會為了這幾千騎兵放掉回洛倉。」
單雄信想了想,最終點了點頭:「行。那就這麼辦。」
徐世勣又看向帳中其餘諸將:「另外,快馬奔赴童山,把回洛城下的情況稟報魏王,催他儘快南回。」
「遵命!」
「還有一件事——嚴防李琚使出招降離間之計。各營將領看好自己的部下,不許私下接觸敵方使者。若有違令者,以通敵論處,殺無赦。」
眾將神色一凜,齊齊拱手:「遵命!」
散會後,單雄信走在最後。
他走到帳門口時停住,回頭看了徐世勣一眼:「你說,李琚真的會一直這麼耗著?」
徐世勣正在卷輿圖,聞言沒有抬頭:「耗著最好。」
「那他要是不耗呢?」
徐世勣將輿圖卷好放在案上,這才抬眼看向單雄信:「那到時候,就看誰的兵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