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南撤的瓦崗軍綿延十餘里,隊列散亂,傷兵裹著染血的布條,或騎馬或步行,無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車輪聲沉悶地碾過黃土路。
李密坐在一輛四面遮著布簾的馬車上,左肩的傷還未痊癒,面色蒼白,眉宇間凝著一團化不開的鬱氣。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手掌覆在傷處,指節微微發白。
「報!急報!」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前方傳來。
他猛地睜開眼,掀開車簾往外看去——一名斥候從隊伍前方疾馳而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在馬車旁:「稟魏王!前方有朝廷信使,送來了詔書!」
李密面色微變:「詔書?什麼詔書?」
斥候雙手呈上一卷帛書。
李密接過來展開,目光從第一行字掃下去,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
他看完最後一行字,猛地將那捲帛書攥成一團,用力砸在車板上。
「無恥!朝廷竟如此無信!王世充!李琚!你們這倆陰險小人!」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無法抑制的怒氣,胸膛劇烈起伏著,引得左肩的傷口一陣劇痛。
他咬著牙,將帛書狠狠丟到車外,朝前面的隊伍吼道:「傳令!加快行軍!日夜兼程,趕往洛口倉!」
房彥藻策馬從後方趕來,停在馬車旁,低聲道:「魏王,何事?」
李密看了他一眼,咬牙切齒的力:「朝廷削了我的封爵,還說我是反賊,王世充和李琚已經出兵了,洛口、回洛二倉危在旦夕!」
房彥藻面色一沉:「二倉若失……」
「二倉若失,我們就什麼都沒有了。」李密接過他的話,攥著車板,「傳令全軍,不許停歇,一路向南。誰掉隊了,就別跟上來。」
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面上那層憤怒漸漸沉澱下去,換成一抹蒼白而疲憊的冷意。
洛口倉城。
王世充駐馬在城西高坡上,遠遠望著倉城高聳的牆垛。
四萬精銳已將城池圍得水泄不通,旌旗蔽日,營帳連天。
邴元真的旗號還插在城頭,但城上守軍人數明顯不對。
「三千人守洛口倉,」他冷哼一聲,「李密膽子倒是大。」
身後,郭士衡縱馬上前,低聲道:「國公,邴元真此人,屬下有所耳聞。他是李密帳下右長史,專管倉儲漕運,守倉是本職。但此人為人逐利,並非死忠之輩。」
王世充偏頭看他:「你意思是,勸降?」
「李密大勢已去,童山一戰精銳盡失,邴元真不會看不明白。」郭士衡道,「三千人守洛口倉,若全力攻城,半日可下。但若強攻,我軍必有損傷,糧草亦有折損。若能勸降,兵不血刃拿下洛口,何樂不為?」
王世充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你去,替我傳句話——邴元真若降,官復原職,錢糧不減。」
「屬下領命。」
郭士衡下馬,換了一身輕便衣袍,獨自策馬向倉城南門而去。
城頭箭手看清來者只有一人,沒有放箭。
郭士衡勒馬仰頭,拱手高聲道:「在下郭士衡,奉鄭國公之命,求見邴長史!」
城頭沉默了片刻,隨即有人應道:「等著。」
約莫一炷香後,側門開了一條縫,郭士衡下馬,獨自入城。
邴元真在倉城正廳見了他。
廳內陳設簡陋,不像將軍府邸,倒像個帳房。
牆上掛的不是刀劍,而是帳冊。
邴元真本人瘦削精幹,一張長臉,目光精明,看人時眼珠子先轉三圈,再開口說話。
「郭先生。」他起身拱手,沒有太多熱情,也沒有冷淡,「請坐。」
郭士衡還禮落座,開門見山:「邴長史,我今日來,是為你的前程。」
邴元真笑了笑:「鄭國公已兵臨城下,郭先生此來,怕是勸降。」
「正是。」
邴元真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李密待我不薄,我若降了朝廷,豈非不義?」
郭士衡看著他,也笑了笑。
「邴長史,此言差矣!」他說道,「李密在童山一戰,精銳盡失。他自己身負重傷,能否撐到洛口尚未可知。朝廷已下旨將其列為反賊,王世充、李琚兩路並出——一個洛口,一個回洛。」
他頓了頓:「邴長史,你是聰明人,當知大勢所趨。」
邴元真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郭先生說得固然有理,可是......」他猶豫了片刻,接著道,「李密畢竟還活著。他若率軍回返,知道我降了朝廷,以他的性子,斷不會放過我。」
他抬眼看向郭士衡:「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鄭國公能當著李密的面,在戰場上正面擊敗他。」邴元真道,「我降的是能贏的人,不是被李密趕著跑的人。郭先生,你回去告訴鄭國公——他若能在正面戰場上擊退李密,我邴元真二話不說,開城獻倉。」
郭士衡扶著長須點了點頭,起身拱手:「邴長史的話,我一定帶到。」
邴元真送到廳門口,忽然又問:「李琚那邊,打回洛倉了?」
「已經開拔。」
邴元真搖搖頭,不知是感嘆還是嘲諷:「李密這回,是真的四面楚歌了。」
郭士衡沒有接話,轉身出城。
王世充聽完郭士衡轉述,面色沉了一沉。
「正面擊退?」他冷笑,「他邴元真倒是會挑時候討價還價。」
郭士衡道:「邴元真此人有兩個特點——貪利,怕死。他如今既不願白白送死,又想保住往後在李密那邊的退路。除非我們拿出他無法拒絕的籌碼,否則他不會輕易開城。」
「什麼籌碼?」
「能贏李密的實力。」郭士衡道,「國公,此事倒也未必是壞事。瓦崗殘軍士氣低迷,李密身負重傷,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時機。若能在洛口城下正面擊敗李密,不僅邴元真會降,瓦崗舊將也會望風歸附。」
王世充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傳令下去,各部加強戒備,斥候放出三十里,李密的動靜,我要隨時知道。」
「是。」
第二日天剛亮,斥候快馬沖入大營,馬蹄踏碎晨露。
「報——」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在王世充面前,「李密大軍已抵洛水北岸,前鋒距此不足三十里!」
帳內,王世充猛地抬頭。
「三十里?來得好快!」他聲音一沉,「他昨晚在哪兒?」
「昨夜在洛水北岸六十里處紮營,今晨拔營急行,半日走了三十里。」
王世充冷笑一聲,笑聲里卻帶著一絲凝重。
「李密,」他低聲道,「你是急著來送死,還是急著來拼命?」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列陣,迎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