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營里,這幾日天天都像過節。
伙房從早忙到晚,刀案聲沒停過。
蕭放讓人把搶來的羊挑出最好的宰了。
羊皮剝了給各營做襖,羊肉選最肥的凍上。
等凍肉硬得能當石頭,他才把明睿叫來。
「挑一百來個妥當人,準備一百來輛車。
牛腿、肥羊、馬肉,都挑好的裝。
南越和西戎還沒搶,將士們要吃,後頭咱們再去取。
這些凍肉,送回京城給皇上和皇后。
再給秦家和我岳母那邊,也各送一份。
裝得富足些,別小氣。」
明睿應了,當夜便帶人裝車。
一車一車凍肉碼得整整齊齊,再用厚布蓋上。
第二日天不亮,明睿便押著車隊出發。
百十來輛大車,在雪路上排成一條長龍。
車上的肉凍得硬邦邦的,蓋布都被頂出稜角來。
路過的百姓看見了,都忍不住議論。
「這大車凍貨,是打北邊回來的?」
「聽說是忠勇王給京城送的肉!」
「哪來這麼多肉?」
「我剛才打聽了,說是忠勇王從北胡那邊搶來的。」
「真的假的?北胡也有被咱們搶的一天!」
「奇了,從來只有北胡搶咱們的!忠勇王真是神了!」
消息像風一樣,先一步飄進京城。
明睿到京那日,城門口已經圍滿了人。
守城兵見車隊長龍一樣過來,連忙開道。
有百姓指著後頭的肉車喊。
「這得多少肉啊!夠多少人吃!」
「聽說北境打了大勝仗,這是王爺搶來的北胡牛羊!」
「搶北胡的牛羊?那不是把他們的命根子都搶了?」
「活該!叫他們年年入關劫掠!」
車隊從長街穿過。
風一吹,蓋布掀起一角,露出下面凍得發白的肉塊。
有人「咕咚」咽了下口水。
「這肉,可真肥。」
「是啊,我瞅著都香。」
有老臣聞訊出來,站在酒樓二層看了半晌,連連跺腳。
「好啊!好啊!大梁開國這麼多年,只有北胡來搶我們,還沒人能搶他們!」
「這忠勇王,是頭一個!頭一個啊!」
明睿沒多停,一路把東西送進了宮。
新皇剛批完摺子,聽人說北邊送肉來了,先是一怔。
等看見那單子上的數目,他忽地笑了。
「這小子。
旁人打仗,糧草都要朝廷補。
他倒好,不光不補,還往回送肉。」
皇后的肚子已經顯懷了,也被請出來看單子。
「這是給臣妾的?」
龍元祁點頭。
「蕭放信上說,你懷著身子,給你補補。
還給岳母和秦家都備了。」
皇后輕輕撫了撫肚子,眼裡帶著笑。
「臣妾這胎,倒是沾了忠勇王的光,吃上了北胡的新鮮牛羊肉。」
龍元祁看著單子上那長長的一串數字,半晌,才低聲說。
「朕果然沒看錯他。」
「這大梁,有他在,就穩得住。」
北胡王帳里,炭火已經快燒盡了。
帳中又冷又悶。
北胡王裹著舊氅,歪坐在王座上,眼下青黑一片。
這半個月,他幾乎沒睡過整覺。
搶來的糧沒了。
豐城也沒了。
十五萬兒郎,連個響都沒打出來,就全折在了大梁。
如今,連剩下的部族,也快斷糧了。
有首領小聲出主意。
「大王,南越和西戎如今跟咱們是盟約。
派人過去,借些牛羊和草料來。
我們跟他們是盟國,他們總不能看著我們餓死。」
北胡王沒說話,只擺擺手。
使臣就這麼帶著人去了。
不過幾日,人灰頭土臉回來了。
「大王,南越不讓進營。
西戎也只讓我們在外頭說了幾句,便打發我們回來。
他們說,我們北胡如今要兵沒兵,要糧沒糧,已經沒資格和他們結盟了。
現在還要分他們的糧,這是趴在他們身上吸血!」
他們還說……說沒在背後捅我們一刀,已經是念著舊情了。」
北胡王聽完,整張臉都漲成了紫色。
「混帳!」
他抓起案上最心愛的狼頭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兩個從前只配給本王牽馬的小國!也敢這樣折辱本王!
當年本王帶兵南下,他們王帳外跪滿了人!連頭都不敢抬!
如今,連幾頭牲口都不肯給?」
他越說越怒,胸脯劇烈起伏,臉色由紫轉白。
帳中諸將大氣也不敢出。
「蕭放……都是蕭放!」
北胡王咬牙,重重砸了一下案面。
「是他把本王逼到今日這步!
若不是他,本王何至於讓南越、西戎這種貨色看笑話!」
酒水從碎裂的杯口淌下來,滲進雪白的狼皮里。
沒有人敢上來收拾。
外頭北風嗚嗚吹著,像有狼在雪原上哀嚎。
陸昭從外頭回來時,滿身都是雪沫子。
他一進帥帳便道。
「蕭放,北胡派去南越和西戎借糧的人回來了。人家連營帳都沒讓進,直接就打發走了。」
「北胡王氣得不輕,聽說連他最喜歡的狼頭酒杯都摔了。」
蕭放正看一封從京城送來的信,聞言只「嗯」了一聲。
陸昭搓著手,湊到炭火旁。
「這不正好嗎?聯盟一散,咱們是不是該出兵,挨個收拾他們了?」
蕭放放下信,看了他一眼。
「不。現在出兵,反倒讓他們重新抱團。」
「北胡借不到糧,心裡正恨南越和西戎。南越、西戎也早不想被北胡拖累。我們若現在去打,他們反而會先放下這點嫌隙,一起把刀口對著我們。」
陸昭皺眉。
「那咱們就什麼都不干?」
「對。按兵不動。」
蕭放靠回椅背上,語氣不緊不慢。
「北胡現在要兵沒兵,要糧沒糧。冬天還沒過一半。我們再拖一拖,他們自己就會餓得沒力氣。等他們徹底撐不住了,再去打。」
「到那時,他們內無糧草,外無援兵。我們不用硬拼,就能把他們全收了。」
陸昭聽了,咂摸半天。
「你這一肚子壞水,真是天生的帥才。」
蕭放斜他一眼。
「這叫計謀。不是壞水。」
「行行行,計謀。」陸昭舉手。
「那我們現在做什麼?」
「操練。吃好,喝好。養著力氣。」
蕭放說完,又補了一句。
「讓伙房別省著。羊不夠了,我再去趕些回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關內的雪下了好幾場,大營里卻沒見多苦。
軍士們每日按點操練,換崗巡營。
有熱飯,有厚衣,有滾熱的肉湯。
連營門口打盹的狗,都肥了不少。
陸昭有時候站在校場邊,看著那些兵,嘖嘖道。
「咱這哪像打仗?倒像在養虎。」
蕭放說:「養肥了,才好咬人。」
雲舒瑤的肚子也一日比一日大了。
她雖在邊關,卻真沒吃多少苦。
蕭放把主帳燒得暖烘烘的,又讓人專門給她弄了小灶。
每逢雪天,連門都不讓她出。
雲舒瑤有時靠在軟榻上,聽外頭北風夾著號子聲,心裡反倒極安穩。
她這一趟邊關,來對了。
如果她還在京城,蕭放就會因為怕趕不上她生產,打仗只求快。
什麼事一味求快,就容易冒進。
而戰場上,從沒有真正不敗的將軍。
鎮北王那樣英雄了得,不也倒在了平葛灘?
她怕。
怕蕭放為了她和孩子,豁出命去打。
所以她來了。
有她在,蕭放才能慢下來。
才能像現在這樣,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把北胡活活耗死。
她低頭撫著隆起的肚子,輕聲道。
「你爹爹如今,也有牽掛了。
有牽掛的人,才會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