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監察司大牢。
這地方陰的厲害。
長年不見光,牆縫裡都滲著一股發霉的潮氣。
夜半時分,外頭忽然起了霧。
幾道黑影貼著巷牆摸過來。
領頭的,是個身形纖瘦的中年婦人。
她頭戴黑紗帷帽,裹著一件玄色斗篷,遮得只剩半張臉。
雖未持刀,渾身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煞氣。
身後跟著一百多名黑衣人。
全是死士打扮,黑布蒙面,刀弓齊備。
他們沒走正門。
從側巷翻進院牆,先解決了兩個值夜的獄卒。
有人上前,從獄卒腰間摸索半天,拽下一串銅鑰匙。
牢門被極輕地推開。
一股混著血鏽和霉味的潮氣迎面撲來。
婦人腳步頓了頓,還是走了進去。
牢道又長又窄。
兩邊牢房裡,不少犯人早被外頭的響動驚醒。
有人扒著木欄張望,被黑衣人一瞪,又縮回了角落。
他們越走越深。
獄中燈火如豆。
最裡頭那間,只點著一盞半死不活的油燈。
龍元明正靠坐在牆根下,聽見腳步,猛地抬頭。
一個黑衣人上前,試了好幾把鑰匙,都不對,最後乾脆砸開了鐵鎖。
「殿下,快出來!」
龍元明愣了。
他看見那幾人身後的婦人,一下子站了起來。
那婦人掀開帷帽,露出一張蒼白而熟悉的臉。
「元明。」
龍元明渾身一顫。
「母妃!」
他激動的聲音都劈了。
「你沒事!你果然沒事!」
趙氏幾步上前,一把將他從牢里拉了出來。
「什麼都別說了。跟母妃走。」
龍元明眼眶發紅,連連點頭。
「好!走!我們這就走!」
他跟在趙氏身後,被一群死士護在中間。
幾人大步朝外跑去。
牢門被撞開。
外頭夜色正濃。
龍元明一腳踏出大牢,正要大口呼吸。
忽然,四面牆頭上,火把一支接一支亮了起來。
火光如晝。
數不清的弓箭手站在高處,箭已搭弦。
院中幾排盾兵同時上前一步。
「砰」的一聲,盾牆合攏,把出口徹底封死。
趙氏臉色驟變。
龍元明腳下一軟,險些摔倒。
林徽慢慢從盾牆後走出。
他手裡沒拿刀,只抱著一隻箭壺,像在挑揀稱手的玩意兒。
「趙宮妃,你可真能藏。」
他勾起一邊嘴角。
「蕭放說,龍元明不能動。
起初我還不太明白,現在終於懂了,蕭放這是在釣魚啊。
沒想到,你還真敢來。」
趙氏咬緊牙,厲聲叫道。
「都上!護著殿下衝出去!」
「殺掉這些弓箭手!快!」
她一邊喊,一邊朝後縮去。
龍元明也死死抓著她,拼命往後躲。
那些死士呼啦一下圍上前。
可他們還沒邁出兩步,牆頭上的箭便下來了。
「嗖嗖嗖——」
箭雨又密又急。
死士們揮刀去擋,但是箭雨太密集,根本擋不住。
有人被一箭射穿脖子,直挺挺倒下。
有人剛衝到盾牆前,就被當胸射了個對穿。
一個接一個。
像被割倒的麥子。
箭矢專朝他們招呼,沒有一支落在龍元明和趙氏身上。
龍元明被護在後頭,渾身發抖。
他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連趙氏都中了兩箭,一箭在肩,一箭在小腿。
她慘叫著跪倒下去。
「別亂!都給本宮上!上啊!」
哪裡還有人。
一百多名死士,轉眼已被射殺殆盡。
血水順著青磚的四處橫流。
最後一個人也倒下了。
院子裡橫七豎八,全是黑衣人的屍體。
林徽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慢悠悠搭在弦上。
「龍元明。」
他把箭尖對準龍元明。
「我知道你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我還是想看看,你這種人,到底能壞到什麼地步。」
說完,一箭射出。
龍元明瞳孔驟縮。
他幾乎是想也沒想,一把將趙氏拽了過來。
「噗」的一聲,那支箭沒入趙氏心口。
趙氏睜大眼,像是不敢相信。
她張了張嘴,血從唇角溢出來。
「元……明……」
龍元明手一松。
趙氏倒在地上,眼睛還看著他。
林徽「嘖嘖」搖頭。
「你可真行。
我這一箭,瞄的不過是你的肩頭。
你只要不動,你們母子倆誰都不用死。
可你倒好,拿自己親娘來擋箭。」
他把弓往旁邊一扔,似笑非笑。
「畜生里,也少見你這樣的。」
龍元明跌坐在地,想說什麼,嗓子卻像被堵死。
只怔愣地看地上的人,那是他母妃,是拿命來救他的人。
可剛才,也是他,親手把母妃拽到了自己身前。
龍元明又被人像拖死狗一樣,重新扔進了那間牢房。
他趴在地上,半天才撐著坐起來。
「這魚餌雖然被咬過一口,不知道還能不能釣上點什麼東西來。」
林徽嘟嘟喃喃地走了。
龍元明聽見卻笑了。
「還釣什麼?趙家沒了,母妃也沒了。
我手裡的底牌,全沒了。
誰還會來救我?」
說到「母妃」二字,龍元明喉嚨猛地一縮。
那個在前一刻,還讓死士拼死護著他的人。
那個被他拉來擋箭,結果被一箭當胸的母妃。
他不敢再想,把頭埋進膝間,肩膀一下一下抖起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那是慌了,我沒想讓你死……」
「母妃……對不起……」
可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之後,龍元明又在牢里,過上了終年不見光的日子。
牆上潮得能滲出水來。
他縮在那堆爛草上,被凍得直打擺子。
身上那件囚袍,早就看不出原色了,前襟上還留著趙氏的血。
黑一塊,紅一塊,結得發硬。
他身上更臭。
頭髮亂糟糟結成一團,汗味、血味、糞尿味混在一起。
就是他自己,也被熏得喉嚨發緊。
每日送來的,只有半碗冷飯,一碗臭水。
飯里摻著砂石,碗底黑得刮都刮不乾淨。
他已經吃不出味兒了。
有時候半夜醒過來,他會恍惚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不然怎麼會待在這麼個地方。
從前被父皇貶為庶人,他還覺得活著總有機會。
如今,卻連「活著」都成了一件極難熬的事。
他甚至想過死。
可偏偏又沒那個膽。
他常常會痛哭流涕,哭累了就睡。
睡醒了,又哭著喊母妃。
到後來,連哭的力氣也沒了。
每天便只縮在牆角,像塊發爛的皮子,誰經過都懶得多看一眼。
這日深夜。
牢里已經很靜了。
外頭偶爾有風貼著地面吹過,像鬼喘氣。
龍元明迷迷糊糊睜開眼。
昏暗燈影里,他看見一個人站在牢房外。
那人披著黑斗篷,風帽壓得很低。
身量很瘦。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立著,不知看了他多久。
龍元明渾身一激靈。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欄杆前,手指死死攥住鐵條。
「是你,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
他的聲音又啞又急,像在黑暗裡抓住了最後一根活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