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放坐在龍椅上。
他懷裡的小太子還在睡。
明黃龍紋包被半掩著孩子的小臉,襁褓下偶爾動一動,又安靜下去。
滿殿朝臣沒有一個人說話。
龍椅之下,是死一般的靜。
蕭放抬起眼。
他看向殿中那一張張臉。
有人驚,有人怒,有人臉色發白。
有人低著頭,不敢看上方。
有人臉上還撐著平靜,藏在袖中的手卻已經攥得發白。
「把人帶上來。」
蕭放開口。
聲音不大。
甚至帶著點沒睡醒似的懶。
可殿上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殿門開了。
鐐銬聲從外頭傳來。
先被拖進來的是賢王。
他哪裡還有昨日的樣子。
臉上滿是血口子。
一隻眼腫得睜不開,嘴角也裂了。
身上的孝服早已被扯破,露出的皮肉上橫著幾道鞭痕。
有些地方還帶著烙鐵燙過的焦黑。
他被兩個禁軍架著,腳幾乎拖在地上。
後頭還有十幾個宗親族老。
一個個都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
有人的胳膊斷了,軟軟垂在身側。
有人已經站不住,是被半扛進來的。
他們被扔在大殿中央。
賢王剛落地,便「咚」的一聲,腦袋磕在了金磚上。
「鎮北王……我錯了……我錯了!」
他往前爬了兩步。
「我不該攔先帝的靈駕!我不該胡言亂語!
求鎮北王饒我一條命!饒了我這條狗命!」
又有族老哭著往前爬。
「鎮北王!我們一時糊塗!
我們是被賢王矇騙的!」
「先帝的靈駕,我們不敢攔啊!
是賢王非讓我們跪!
他說蕭放不敢在靈前殺人!」
「求鎮北王明察!我們也是姓龍的……
我們不想死!我們不想死啊!」
蕭放沒看他們。
他一隻手搭在龍椅扶手上,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
「昨天,不是挺能說嗎?」
賢王渾身一抖,連連磕頭。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以後給您做牛做馬!」
「給他做牛做馬?」
蕭放低低重複了一句,忽然笑了。
「你也配。」
他不再看賢王,只偏過頭,掃向殿中朝臣。
「這些人,打著維護皇族的旗號,行悖逆先帝之舉。
昨日逼停先帝與皇后靈駕,這是死罪。」
他聲音仍不重。
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小事。
「來人。」
殿外禁軍應聲而入。
「拖下去,杖斃。」
「抄沒府邸,家眷流放。」
這一句出來,殿中更靜了。
像有人把最後一點氣也抽走了。
賢王猛地瞪大眼。
「蕭放!你敢!我是皇上的弟弟!」
蕭放沒應。
賢王又驚又怕,眼看禁軍已經來拖他,知道自己必死。
他忽然不跪了。
他拼命掙紮起來,破口大罵。
「蕭放!你這個亂臣賊子!」
「你挾天子以令諸侯!你不得好死!」
「你圖的是大梁的江山!你以為你抱著太子,就能洗清你的野心嗎!」
「我龍家的祖宗,不會放過你!」
幾個族老也跟著嘶喊起來。
「蕭放!你今日殺龍氏親族,明日就會遭天譴!」
「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他們罵得極難聽。
有人的嗓子都喊破了。
蕭放只是靠在龍椅上。
他不怒,也不急。
甚至沒有讓他們閉嘴。
直到那些人被拖出殿門。
罵聲和哭喊聲,終於遠了。
蕭放這才重新抬起眼。
「今日,可有朝臣要奏報?」
他的視線從百官身上慢慢掃過。
很輕。
甚至可以說是和煦。
可滿朝文武齊齊一抖。
沒有人出列。
也沒有人敢抬頭。
他們心裡都清楚。
蕭放今日能當著滿朝文武,把龍元祁的弟弟、皇族宗親拖出去殺。
那他們這些人的命,又算什麼?
御史中丞,剛才分明動過一步。
蕭放看見了。
他看著御史中丞,忽然笑了笑。
「御史中丞,剛才似乎有事要奏?」
御史中丞像被雷劈了一樣。
他腦子「嗡」的一聲。
一瞬間,他想到了自己被斬首。
想到了妻女被流放。
想到全家老小跪在午門外哭。
他腿肚子轉筋,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他想站出來。
可腳像被釘在地上。
半天,只挪動了半寸。
最後,他顫顫巍巍地就地問了下去。
「臣……臣只是想問……何時為太子舉行登基大典?」
蕭放「嗯」了一聲。
像是很滿意。
「你提的這個,正是本王這幾日所想。」
「五日之後便是吉日,讓禮部去辦。
時間是緊了些,但應當還來得及。」
他話音剛落,禮部官員就忙出列。
「來得及!來得及!
鎮北王放心,臣一定把大典辦得風風光光。
只是不知,鎮北王可還有什麼旁的要求?」
蕭放道。
「沒有,按祖制來。
從頭到尾,都正正經經完成。」
「太子年幼,若有不便宜處,本王代行便是。」
禮部官員笑得滿臉褶子。
「是是是!臣明白!
一定按祖制,絕不給太子和鎮北王留半點遺憾!」
蕭放沒再看他。
他站起身來,抱著小太子,慢慢走下玉階。
「那就……退朝吧。」
文武百官齊齊跪下。
「恭送太子,恭送鎮北王!」
直到蕭放走出大殿。
許多人才敢鬆一口氣。
有人後背已經濕透。
有人出了殿門,腿一軟,直接靠在柱子上。
「我還以為,接下來要輪到我了……」
「我方才連怎麼死都想好了。」
「這蕭放,殺皇族如屠犬,我們以後還能說話嗎?」
「還說什麼話?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那又怎樣?他手上有先帝遺詔,懷裡有太子,城外還有二十萬大軍,你敢反對?」
「我不敢,我連看他眼睛都不敢。」
「今日之後,這朝堂上,再無人敢試他的刀鋒了。」
蕭放沒聽見這些。
他抱著小太子,已經去了後宮。
他要見一個人。
而那個人,也正在等他。
蕭放出了前朝,去見的,是先帝的正宮皇后,是龍元祁的生母。
也是這宮裡,他最敬重的人之一。
宮人早早通傳進去。
不多時,便有女官出來,將蕭放引入殿中。
皇太后如今不年輕了。
她鬢邊灰白,面容枯瘦。
自龍元祁與皇后相繼離世,她像被抽走了大半生機。
可她坐得依舊端正。
蕭放進了殿,先單手抱著小太子。
他撩袍跪下,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
「臣蕭放,拜見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