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連忙抬手。
「起來吧。
你一路抱著孩子,還講這些虛禮做什麼。」
蕭放沒聽,仍把禮行完了,才站起身來。
他抬頭看向皇太后。
這張臉,他很熟悉。
只是比小時候見到的,老了許多。
蕭放年幼喪母。
父親遠在北境,常年不在京中。
偌大的鎮北王府,常常只有他一個人。
那時候,皇太后還是皇后。
她總讓人接他進宮。
用的也不是什么正經理由。
有時是「太子該有人陪著讀書」,有時是「府里新得了些小玩意兒」。
其實不過是見他一個小孩子獨自過活,動了惻隱之心。
有一年除夕,宮裡設家宴。
皇后讓人在龍元祁下首,給他也留了位置。
「你就坐在元祁旁邊,今日沒有外人。」
那時候,他還不怎麼會用宮裡的銀箸。
夾個餃子,幾次都滑了。
龍元祁笑他。
皇后便輕輕打了龍元祁一下。
「他不常進宮,你多看著他些。」
又轉頭對他笑。
「不著急,慢慢吃。」
他記得那年除夕,他兜里被皇后塞了個紅封。
回府之後拆開,裡面是一塊極溫潤的玉。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皇后的陪嫁小物。
她還給他送過衣裳。
不是宮裡的制式,是讓尚衣局按他身量另做的。
天冷了,也會差人送手爐和冬靴。
有一回他病了。
皇后竟親自出宮,到鎮北王府來看他。
那日她只坐了一炷香,囑咐了幾句,便回宮了。
可就是那一炷香,讓他記了許多年。
他這一生,沒怎麼得過長輩的照看。
皇后和龍元祁,是為數不多,讓他覺得自己也有人惦記的人。
蕭放跪在地上,把這些念頭一壓,又覺心頭有些發脹。
「起來吧。」
皇太后又說了一句。
蕭放才抱著小太子站起來。
「皇太后,要不要見一見您的皇孫?」
皇太后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
「快抱過來。」
宮女上前,小心翼翼將小太子接過,又送到皇太后懷裡。
皇太后低頭看。
孩子還睡著。
小臉被包被圍著,粉嘟嘟,肉乎乎的。
臉上有奶膘,小嘴微微張著。
睫毛又長又黑。
看著,竟真與龍元祁小時候有幾分像。
皇太后眼眶一熱。
她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
「好,好。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
正說著,小太子忽然動了動。
小臉皺成一團。
沒多時,烏溜溜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他醒了,也不哭。
只睜著眼,慢悠悠地四處看。
皇太后「哎喲」一聲。
「醒了!快把哀家前兩日準備的小玩意兒,都拿上來。」
宮人忙端來一托盤東西。
有撥浪鼓,有香包,還有幾個打磨得極光滑的小木雕。
皇太后拿起撥浪鼓,輕輕搖了兩下。
「小乖乖,看看這裡。」
小太子眼珠跟著鼓面轉。
又去瞧那木雕,小手在襁褓里動了動。
旁邊幾個宮女都笑了。
「太后快看,小皇孫眼睛好亮。」
「真像先帝小時候。鼻子也像。」
「這眼睫毛,和先帝一模一樣。」
皇太后笑著,沒說話。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讓宮女又拿香包來逗。
蕭放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他看見皇太后眼裡的光。
那是自龍元祁去後,她頭一次這樣高興。
他站在那裡,安靜等著。
過了許久,皇太后才慢慢收了手。
她把孩子重新包好。
小太子又有些困了,小嘴打了個哈欠。
皇太后看著他,眼裡全是不舍。
「交給鎮北王吧。」
她說。
聲音已經輕了。
宮女將小太子抱回蕭放懷中。
蕭放接過來。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太子以後養在哪裡」。
有些話,不必說。
皇太后明白。
孩子不能留在宮裡。
龍元祁的那些弟弟,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只要小太子還在宮裡一日,就有人想讓他死。
只有蕭放護著他。
才是孩子唯一的活路。
這是她身為祖母,最捨不得,又最正確的決定。
蕭放看著皇太后,心裡也是極敬重的。
她識大體,也熬得住。
從沒有因為外頭的流言,問過他一句。
「臣已命禮部準備,五日後為太子舉行登基大典。
不知太后可還有什麼要交代?」
皇太后搖了搖頭。
「你放手去做。
外頭的話,哀家一個字都不信。
元祁信你,哀家也信你。」
蕭放喉頭微動。
「多謝太后娘娘。」
他低聲道。
「臣會用命,護好太子。」
皇太后點點頭。
「常帶他來看看哀家。
你若方便,下朝之後,便抱來坐坐。」
蕭放應得極快。
他朝皇太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臣先告退。」
皇太后沒再留。
只揮了揮手。
「去吧。」
蕭放抱著小太子,轉身出了殿。
外頭天光正好。
他一步步走在宮道上。
懷裡的小太子已經又睡著了。
風從宮檐下吹過來,把襁褓一角吹起。
他低頭看了看,替孩子掖好。
蕭放回到鎮北王府時,天已經擦黑。
雲舒瑤迎出來,先從他懷裡接過小太子。
她低頭看了看孩子,見睡得安穩,才交給一旁乳娘。
「抱下去吧,夜裡警醒些。」
乳娘忙應下,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雲舒瑤跟著蕭放回了內室。
她替他解了外袍,又去卸他腰間玉佩。
「今日在朝上,想必不輕鬆。」
她動作輕柔,聲音里卻帶著壓不住的心疼。
「太子還這樣小,往後的路,不知要走多少年。
你護著他一日,外頭就要罵你一日。
這個『亂臣賊子』的名頭,怕是一時半會兒都摘不掉了。」
蕭放由著她寬衣,臉上沒什麼表情。
「無妨。」
他語氣很淡,卻極穩。
「大丈夫立於天地,只求俯仰無愧。
我對得起元祁皇兄的囑託,對得起自己的心,就夠了。」
雲舒瑤沒說話。
她比誰都清楚,蕭放心裡有多坦蕩。
可她心裡還是隱隱發沉。
從古至今,權傾朝野的臣子,沒幾個有好下場。
蕭放現在護著太子,自然是忠。
可太子總有長大的一日。
到那時,他還會信蕭放嗎?
若有人在他耳邊日夜挑撥,說蕭放攬權,說蕭放有不臣之心。
他還會記得,今日蕭放為他掃清障礙的樣子嗎?
雲舒瑤沒把這些說出口。
她只是把蕭放的衣襟理平,又垂下眼去。
蕭放卻看出來了。
他伸手,把人攬進懷裡。
「又胡思亂想。」
他低聲道。
「別想那麼遠。
咱們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雲舒瑤靠在他胸前,輕輕「嗯」了一聲。
「知道了。」
用過晚飯,兩人去園子裡散步。
天已經黑透了。
廊下點著幾盞燈,風一吹,地上影影綽綽。
蕭放忽然開口。
「明日在菜市口,處決顧景淮。
你要去看嗎?」
雲舒瑤腳步微頓。
「要。」
她答得極快,沒有半分猶豫。
蕭放偏頭看她,笑了笑。
「好,都依你。」
他抬手,揉了揉雲舒瑤的發頂。
「只是他是賣國重罪,會被處以凌遲。
那場面,怕是不會太好看。」
雲舒瑤搖頭。
「我要去。」
蕭放看了她片刻,到底沒再勸。
「好,那便去。」
他知道,這是雲舒瑤的心病。
不親眼看見,她這一生,都會留個結。
園子裡風漸起了。
蕭放把雲舒瑤攬緊了些。
兩個人誰也沒再說明日的事。
只是一起,慢慢走完了這一條迴廊。